第25章
第25章
chapter25.
我刷到了周夢绾塌房的消息,或許是最近搜索過她幾次,後面給我推送的就全都是她的消息,我的手機已經進入了信息繭房的狀态。
塌房的理由是她公開自己談戀愛,以及私自會見一個圈外好友,就是林格終,但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本來我猜測會被扒得一乾二淨的個人信息沒有任何水花,這算唯一的好事。
然後周夢绾本人就從外貌被嘲到音樂品味太土,像還停留在上世紀,明明前不久她的稱號還是“維護娛樂圈淨土的情歌女神”,這個稱號的由來是她的每一次下臺宣言和鞠躬的視頻,一個最開頭的旁白和後面的每一次謝幕剪輯在一起,配上一個傷感的bgm,這是新時代爆火視頻的标配剪輯方式。
或者是一些加濾鏡的做舊照片,其實單看并沒有什麽吸引力,尤其是如果用原相機放出來,但只要跟傷感兩個字沾邊,就會莫名其妙紅火一把。
我對此并沒有什麽觀感,事實上也無法共情,他們所做的和林格終的生活看起來大差不差,但如果這就是林格終,如果她有這麽好猜測和預判,我根本不會愛上她,最多覺得她足夠漂亮,可有這些生活的資本不還是因為運氣好嗎,有個好哥哥帶着,自己有人攙扶,比別人不知道輕松多少倍。
事實上,當初那些人就是這麽看待林格終的。
我揣摩了林格終很久,從她每一次舉起水杯沉浸在思考裏的樣子到她在秋冬天穿着毛衣踩自行車無論風吹雨打都準時六點半出現在破舊的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用細到握不住的指尖落向書頁的具體某個字發呆的時候,莫名其妙一個人蹲在門口流淚的時候,染上抽煙的壞習慣的時候。
揣摩的東西不是她的行為,不是因此作出惡意或善良的推測,我總是在想她為什麽要這樣子,最後從書裏得到了答案:她的背負太沉重,千人千面可以出現在林格終一個人身上,于是無論她做什麽,乾哪行都知道怎麽走到最前面,怎麽創新,怎麽成為領頭人。
她也總是一個人在揣摩着,身邊無人相伴,即使坐在熱鬧的群體裏面,林格終只是觀測,思考,推翻自己,再次推翻自己,又一次推翻自己,從來沒有融入。
我的一切都是從林格終身上習得,這些怎麽可能不是呢,師姐,師姐。
這就是我這麽叫你的意義所在,和菟絲花不同,我想成為給你遮風擋雨的帳篷和籬笆。
我必須先拆解自己,離開她的身邊,不站在她的肩膀上眺望這個世界,擁有自己的體系,然後做到我想做的事,有資格和她相伴。
林格終最近一直在忙碌周夢绾的事情,據她那天晚上告訴我,譚且最近一直打電話讓她去公司一趟,她一直沒有時間,我看着她早出晚歸,自己也早出晚歸,我們幾乎沒有什麽撞到對方的時候。
我不知道這群人這麽在乎別人生活的意義在那裏,花錢是自己一廂情願,連這點都看不清,全都将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全然忘記自己生來要乾些什麽,只是為了寄希望于別人嗎?
那還不如不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最起碼我是這麽想的。
我将這個思考告訴林格終,她說:“你說得對,不過也有可能那些人被現實壓迫到唯一的娛樂方式就是看着別人娛樂了,不然怎麽叫娛樂圈呢?他們的圈層體系就是,明星賺到錢以後成為供他們玩樂的馬戲團小醜,本質上就是這樣的。”
天生的觀點就是錢可以買到一切,甚至這是一個不需要錢就可以随意借用監管名義評判“公衆人物”的時代,夢绾只是跟他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此而已。
“這是她自己策劃的,讓狗仔拍照,然後爆料,接下來就無所謂後面的風波了。”
公衆忘記了這裏有法庭,如果将它棄置不顧,那麽法律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這是大陸第一個娛樂圈的集體訴訟案,我必須贏。”
我看着她的眉眼,抱緊她,握住她的手,在夏天即将過去的末尾裏抓到了那條即将逃跑的狐貍的尾巴,我說不清楚這個比喻用來指代什麽。
“師姐,我相信你。打完官司以後記得早點回家。”
她已經強大到沒有人可以找到她的任何信息,只要她想。
狗仔只是發布,林格終把剩下的名單一個個羅列出來,連夜背全新的監管規則,查找以前相似的案例來源,結果就是一個都沒有。
我想起她那次在學院發表完反種族歧視演講以後,禮堂的掌聲經久不絕,華人學生熱淚盈眶,其他國家的留學生們在底下大叫“Bravo”,有幾個外國女孩直接沖上臺抱住她,臺下有人舉起手機,橫屏寫着“世界和平”,“Peac and Love”。
她像是忘了這些事,我樁樁件件全都幫她記得,就像是那些信件,林格終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翻開了,而我就是被寫下來的字跡本身。
她看着我,用堅毅的眼睛再次告訴我那次大獲全勝以後的人生宣言:“賺到錢就是為了無所顧忌地做這些哪怕只有一點點微弱意義的事情。”
“我無所謂和她們耗多久,未成年就進少管所,成年人就按規定辦,公開賠禮道歉或者進監獄,反正我有的是錢,不在乎這點不工作也沒報酬的時間。”
這是一個在所有當代人眼裏都幾乎快失去公平正義的年代,這是一個大家所以為的越來越好的新時代。
“欲詞,你說我們到底會身處一個什麽樣的未來。”
這是林格終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真實,就在我剛回國第一年的熱夏,還有臺風的餘震和梅雨的昏暗,天空半明半滅,走到不遠處的河畔能抓住初秋的涼快和人們的目光,和賽龍舟的助威聲。
她回到房間,繼續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信仰,輕輕咬着濡濕的牙齒,有時候欣喜若狂,有時候眼睛下的烏青堪比苦瓜,鋼筆放下很多次,又重新撿起來。
有時候房門半掩,我路過時可以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這對于一個經驗豐富的大律師來說很少見,我向她要了開庭日期,以任何可能的形式造就在家裏面的“偶遇”,有時候是早餐桌,有時候我會等到她深夜結束工作出來,第二天強打精神回公司上班。
她習慣在家用需要換墨水的鋼筆,我還是喜歡用只要換筆芯的簽字筆,我想我又有新的想做的事,就是讓兩個簽名出現在同一張紙上。
後來的這些日子,我們各自做着手頭的事情,我又望向林格終的眼睛好好看着她時,是在開庭那天,我請了假,在前一天晚上跟着她去見周夢绾,和她相聚。
“明天有信心嗎,大律師?”周夢绾真的很信任她,看起來完全不擔心自己是輸是贏。
“這要取決于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林格終低頭咬了一口手裏的布丁,在這家西餐廳的音樂聲裏垂下自己的思索,她接着說:“不過你從來不需要将答案說出口我就知道,夢绾,我也相信你。”
一種無形之間的默契在她們中間蔓延,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緒,可以稱得上是波濤洶湧。
師姐的瞳孔波光粼粼,被水中的倒影切割成碎片,閃亮得像某片不完全的星星,一大半被月亮隐沒了,這不影響她做最漂亮的陪襯出彩。
黃金色的窗戶外面有幾只和平鴿飛來,附近有座鐘樓長得很像大本鐘,顏色是淺青和灰白交接,在這裏往外看,每一個建築上的信號接收器都像東方明珠的最頂端,為了連上地球的另一邊。
我還是不知道種植在上海路兩邊的樹木名字,看起來像某種梧桐,像華政那樣的紅房子在上海到處都是,我曾經有幸進去參觀,在更早之前被師姐認識的那裏的學生帶了進去。
她看到我時驚喜地大喊一聲我的名字,天邊的畫染還沒有退卻,對方告訴我,林格終跟我提過你,我見過你的照片。
那時候的心情就像現在坐在這裏一樣,我們像是要密謀着一場全新的革命,為此驚心動魄,平靜沉着,盡管對于師姐來說或許只是她做過的那些大事裏的其中一件,對我來說,是又一次歷史的見證。
我要為她撰寫一本無人問津的巨著,很多時候我是這麽想的,這場兩個人的對話和一個人的注視也在這種想法裏面度過觸感漫長的時光流逝,顧客和服務生來來往往,出門時是藍天白雲,一個在那麽多陰暗以後突如其來的好天氣。
我們的頭發被風吹起,聽車載上的手機導航匆匆路過,看汽車和電瓶縱橫交錯,我和師姐沒有牽手,三個人并肩走在街上,我在略微後撤的一步位置。
初秋到了,我終于對此具備實感。
這是一年裏最舒服的天氣,在我眼裏勝過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