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chapter27.
我比師姐要晚一些回到家,從圖書館坐地鐵大概需要半個小時,還是沒有開車來得快一些。
她是和周夢绾一起回來的,我到時餐桌上已經擺起了一桌子夜宵和,還有幾瓶啤酒,一些大概沒有人會去碰的水果。
“回來啦?坐着吃點,我看你最近都忙得瘦了。”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麽恭賀的話比較好,愣在門口不動,直到師姐的眼神再一次看向我時我才反應過來,放下身上的包往洗手間走去。
出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坐在餐桌面前等我,見我拉開椅子坐下,周夢绾開口道:“欲詞算你師妹?同一個高中的話。可惜當時咱倆沒上一個,不然可有意思。”
林格終盛菜的手一頓,回道:“人家研究生也在牛津念的,你以為什麽犄角旮旯出來的貨色都能當我師妹嗎。”
周夢绾笑着碰她手臂:“氣性這麽大?哪個不懂事的高中惹大小姐生氣了。”
“學校是學校,老師是老師,學生是學生,這仨壓根兒就不在一個胡同巷子裏。”
林格終見我面前的碗一直空着,直接伸手幫我盛了飯菜,說:“不吃白不吃,夢绾在英國讀研的時候練就的好手藝,嘗嘗。”
我接過道謝,雖然和周夢绾見過一次,我還是覺得這種半生不熟的關系在場的時候不說話比較合适。
燈光是暖色調的,并不昏聩,只是照得我有點鬼迷日眼分不清虛拟和現實。
她們聊起從前,在初中的時候,周夢绾說,格終在初一的時候進門成績就好,只是後面不知道為什麽掉了下來,有段時候她爹媽對格終意見很大,直到初三的時候又追上來,不讓林格終跟她一起玩的教育才停止
學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是連在一起,周夢绾高中去了外地,在上海附近,林格終留了下來,因此兩個人一年基本都見不到一回面。
“雲南的冬天其實還挺冷的,格終初中的時候稀裏糊塗,也不太上進,到初三已經完全來不及了,只能本部直升,不然我說什麽也要告訴她跟我報一個學校,考出去才好呢,說不定就比現在更好了。”
我看向師姐,她的頭發被卷起來挽在後面,穿着一件露鎖骨和肩膀大部分皮膚的白色長袖,身上佩戴着極簡的銀耳釘和貝母項鏈,是四葉草形狀的,細鏈子。
“未必會比現在好,波動小了,也就覺得安然無恙比較好,富貴險中求。”
我見過師姐發病的樣子,她在高中時期住過一周院,親屬每天有探視權,譚且有一天沒能過去,讓我替他過去看看。
那時候林格終連走路都困難,整個人癱在床上,只有上半身抵着床邊的櫃子,一邊咳嗽一邊眼淚直流,全身瘦得只剩骨頭,形容枯槁,面色蒼白,即使現在看起來還留有那片餘溫,也好過那時。
富貴險中求嗎。
如果這就是林格終所謂的險境,我想還不如讓她成為一個社會眼裏的“普通人”。
天才們為什麽一定要自相殘殺呢,下面有人嫉妒着,不忿着老天不公,只是當我親眼看見林格終時才明白,那樣真的是有巨大的代價要付出的,短短兩三年經歷的事情,就堪比很多人好幾輩子都抵達不了的深淵巨口,她們必須憑一己之力穿透,沒有寶劍,只有赤手空拳。
我何嘗不是這樣走過來的呢,可我的生命健康程度要比林格終好了太多,我還有力氣去吃好吃的飯,還有精力誇贊好聽的歌,還有閑心去看美麗的景色,還有大把的光陰和未來。
可是林格終呢。
我後來沒有見過她的藥瓶了,關于這件事我問過她,林格終說:“精神病人是不可以一個人在家裏吃藥的,我後來乾脆沒有再去配備了,反正痊愈率很低,有什麽用呢?”
我那個時候只剩一雙緘默的眼睛和攥緊的拳頭。
我變得越來越像林格終,忘記了最開始自己的追求只是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有一些朋友,過好自己的人生,不被任何事情裹挾。
林格終說過,她也只是想要下一步不再被任何人置喙而已,我們的追求如此相同,她對那些聲明早就看開了,根本就不在意,這一點我從每次她拿下年級第一還拒絕在全校進行公開演講時就知道。
我和林格終聊起這個時,她說:“在這種地方有什麽好做演講的,又不是全世界面前,就算是又怎麽樣呢,都是人而已。”
在人面前進行任何什麽無意義的演講都只是供人取樂,沒有任何意義,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如果是改變不了的,那有什麽去做的必要呢?
據說學校後來邀請過她很多次,無論是那個小高中還是牛津,高中老師們對她的風評變了,覺得她實在是不懂事,太過自滿,而牛津的教授們邀請了她很多次,她就說出了上BBC報紙,第二天就被紐約時報刊登的那些話。
“師姐。”
林格終帶着疑惑望向我。
半個小時後,我們三個出現在北外灘的橋上,林格終開車,周夢绾甚至還在車上處理工作電話,我坐在副駕駛,任憑窗外的冷風吹進來打散我的發型,我只是轉過頭看着明明滅滅的燈,再一次切身察覺到秋天的來臨。
如果只在白天出門,上海是沒有春秋的體感的,只有不斷的炎熱和潮濕,陰冷與枯燥交疊,這裏很好,又不像渴望來到這裏的人想象得那麽好。
其實天氣實在糟糕,只是我們總在年輕的時候有些時刻會想在全世界最亮的那盞燈底下做出一些震驚整個陸地的改變。
現在是淩晨一點鐘,前不久我和林格終說:“等會兒我們出去逛一圈吧。”
就現在。
于是我們三個現在站在這裏,彼此的呼吸仿佛融為一體,直到我撿起一顆石子用力扔進河水裏,我想這算不上污染環境,頂多算返璞歸真。
“就這樣站着嗎?你們不打算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周夢绾張牙舞爪地撲向她,連帶着我一起笑了起來,很多年都空蕩蕩的心好像就在這一瞬間被填滿了,被林格終很久都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句玩笑話給填滿了。
“林格終!”我迎接着風聲叫她。
“什麽?!”林格終站在橋上,學着我的樣子用手握成喇叭,我們像在玩那個用紙杯和一根棉線跟對方打電話的幼稚游戲。
“我們私奔吧!”我的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林格終身上裹着一條圍巾,加起來就是我們兩個人希望的秋冬天,年關節。
周夢绾像是發覺了什麽,向我們揚了揚手中的任務量,告訴我們她得先回去趕場了,明天還有演出。
“林格終一定要幸福!”
臨走前,她是這麽喊的。
我們望向彼此,我第一次覺得冰雪消融以後的早春是如此幸福,我們仿佛已經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春夏秋冬,又回到一切的原點,回到了高中時代。
我們私奔吧。
這就是我的心裏話,雖然現在只适合被當成一個玩笑。
我不敢說一定會有一天不是的,因為她是林格終,不是別的阿貓阿狗。
我還是亮起了眼睛盯着林格終的側影看,她實在是太漂亮了,讓所有路過的人都想屏住呼吸拍一張不被她發現的照片。
“師姐,你成年那天發在朋友圈的寫真,我找一家影像店打印出來,做成了相框,就擺在我的房間裏面。”我終于鼓起勇氣說起她的曾經。
“擺這個做什麽?”
“好看,賞心悅目。”
“所以你高中為什麽提前走了,為什麽沒有等到和我見最後一面?”
樸欲詞是個貪婪的膽小鬼。
我站的位置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能依靠想象滿足我貪得無厭的心緒。
她炙熱的目光像要把這裏毀滅,毫無顧忌地放下一把引人入勝的火,然後潇灑自如地離去,随便躲在哪個天涯海角裏喝一壺大快人心的酒,最後再把酒盅摔碎,她就站在一片廢墟上,按照自己的秩序重建好一切席卷破壞過的一切事物,學龍場悟道。
我願意寸步不離地跟随師姐,願意自甘堕落,也願意為了她去前面看看明天是晴是雨。
天上突然下起陣雨,我不慌不忙地為師姐撐起一把提前準備好的透明傘,吮吸着她的背影,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我沒有忘記我們現在只會越呆越少的時光,我想,如果當初也是這樣就好了,我和林格終沒有失去,沒有分別,沒有對對方的誤解。
然後一切順理成章地走到現在,也順理成章地只有對方留在身邊。
“樸欲詞。”
我問她怎麽了。
“你喜歡我吧?”
我的呼吸一滞。
她沒有轉過來,聲音低沉很多:“那個時候我們只是朋友,我的确喜歡女生,你也是吧。”
我沒有追問下去,只能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那師姐是怎麽發現這個的?”
“你是怎麽發現這個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因為林格終在高中時親口說過,有個男生當着全班人的面跟她表白,被林格終拒絕了,理由是:她有女朋友。
我當時不知道林格終是不是虛構的,但加上後來的戒指,她和譚且的關系,一切都能确定了。
我不敢說我的确定是因為林格終的存在和出現,我怕我們的關系重新降至冰點。
所以只好啞聲張口道:“以前談過戀愛,發現對男生不感興趣。”
她說,那麽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