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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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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林格終開車非常不老實,不會好好放在方向盤上緊盯前方和導航,她甚至都沒有看,也不擔心走錯路,我想也是,畢竟她對上海很熟。

她在回複什麽消息,應該是因為剛才被打斷了,現在正好續上。

“什麽時候回來的?這兩年在牛津不好過吧,話少了很多。”

“很多嗎?就今天回來的,我剛下飛機就往這裏趕了。師姐…其實我還行,托你的福,我們這屆過得都還行。”

她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卻沒有追問下去。

其實我是希望她繼續問的,我想和她多說一些,到天荒地老也沒有關系,林格終的聲音很好聽,我想一個人的任何方面都是不可以用标簽定義和形容的,抽象的情緒還要分深淺不一,如果非要選,我的詞典裏只剩下四個字,不可言說。

後視鏡裏倒映出我們的眼睛。

“格終。”我輕聲開口,在夜景虛有其表的燈光裏垂下眼簾,交疊的手掌忽明忽暗。

“問題小姐,你這次又攢了多少等着我回答?”

她無奈地挑眉,深吸一口氣,看起來像是毫無根據地打算自說自話下去,我的耳朵一動。

“酒店和餐飲一體式的地方當然有拖鞋了,你就把我當作和你一樣的,剛剛經歷了臺風,淋一身雨還崴腳,但不打算繼續忍下去的倒黴蛋吧。”

前方是紅燈,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有一點距離,我松了口氣,林格終慢悠悠地拿起口紅補妝,她的唇色其實不淡,但這是格終的習慣,只要身上有一支口紅,就随時有可能拿出來讓它經歷漫長的裸露,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塗在手背上,或者把原本沒有瑕疵的唇妝擦掉重新畫,這樣既能打斷對方說話,也能提醒自己再開口時要注意分寸。

“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你學院裏的同窗是怎麽評價你的?他們說的形容很有意思。”

你的戒指?你現在不在國外嗎?你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打算停留多久以後繼續漂泊。

“評價?我有什麽好評價的。”

“他們評價的是他們自己,一群自以為是的人說出來的話總不會太難聽,這是‘天才’的通病,把誇獎自己的一切美好詞彙都包裝在別人身上,壞處就是會演變為對對方的期待和要求,做得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他們口風就變了。”

我欲言又止,明明已經猜到了她又會說一些看透紅塵的大話。

“我去的前一年你就提前通過博士答辯了。院長說你是他帶過的,會令整個學校都無比驕傲的學生,這全歸功于你自己。學長學姐一直在論壇裏交流,我只知道你在學校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娛樂社交,也不跟哪個人特別親近,可能和老師除外吧,所以很多人都在傳你只喜歡跟位高權重的人打關系,罵你罵得很難聽。”

我将視線轉到車窗外,看燈紅酒綠的街道,看人心的虛浮就在舉頭三尺,蓋過所謂的神明庇佑,看千年輪轉依舊毫無止境的獵巫行動。

“明明你幫了我們這麽多,師姐,我只是覺得你沒有得到你應該有的待遇,沒想到就算這樣的學校也…會有人喜歡過河拆橋,他們根本沒有接觸過你。”

從得知林格終完全拒絕所有社交活動開始我就知道,她那幾年又在壓榨自己了,又在拿自己當成一個學術領域裏的前端試驗品對待,她的自毀傾向還是沒有任何好轉。

我的心口開始疼痛。

林格終若有所思,問我是嗎,然後我們兩個誰都沒有在說話,沉寂長達消滅世紀般的漫長,我察覺到她有了什麽動作,關上車窗望去,是她的身體完全放松靠在了椅背上,我想起一根松軟生鏽的吉他弦,泛着銀河般的光澤,閃耀和黯淡同存。

“謝謝你,不過某種方面來說,他們說的也沒有錯,前輩們給我的助力足夠多,不再需要我多花額外的精力應付同窗,從頭培養自己的社交圈,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在看向某片遺落在記憶之外的殘影。

“那段時間很枯燥,你知道我的,不要替我說話,也不要像我這樣做人做事。欲詞,大家認為的天才和成功都是他們認為的,卻沒有看到不被主流追捧的天賦,我不能說這是誰的錯誤,畢竟所有人都是構成現狀的滄海一粟,只是人們已經忘記要發掘一些無人問津的寶藏很久,他們鬥争,自相殘殺,悔恨,維持和平,然後繼續,但這不代表,不世俗的孩子普通和一文不值。”

“沒有人不是天才,如果深耕自己擅長的領域夠久,只要不做什麽出格的事,也沒有人是不值得被追捧的。別為我辯解,或許再過些年,他們也會為自己當初說了這番話感到後悔,如果我要看見他們的良善面讓自己好受些,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充耳不聞,過好我的日子,同時等待。”

我又開始慶幸現在的自己還算成熟,起碼有些地方是的,包括我和林格終“一脈相承”的穿着。不過她現在的審美不再是單一的某個品類,證據就是她以前從來不穿黑白灰和經典搭配以外的顏色,也不穿太過高調的,而今天裏面的長裙是在暗夜更加流光溢彩的斯嘉麗紅。

“師姐,剛才我上車的時候,還以為你會說些別的。”

“比如?”

車停在一家大型商場的外部場所,有禮賓迎接,看起來師姐是這裏的常客,門口明晃晃寫着VIP停車位幾個大字。

我們沒有着急下車,裏面還分地上和地下,地下有內部通道,天氣不好路也難走,林格終把車開到了離電梯口近的一個位置。

“比如,下次不要再穿這雙鞋了,這次就當長個教訓,或者說我自讨苦吃之類的。”

我想了想,這好像是林格終可以說出來的話,她的性格像奧利奧,不管裏外,接觸多久,最後都會發現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硬心腸”,說是完全的自我中心也可以。

可能是因為水土養人。

“我沒有資格跟你說這些,欲詞,你本來也不是需要什麽事情都照顧好的小孩子。鞋子不合腳,你會自己決定扔或者不扔,很多事情都是,把你帶來買雙新的,只是因為猜到你已經快走不動路了。以前我剛穿高跟鞋遇到這種時候,總是希望有人過來能讓我少走幾步路,或者趕緊回家好解脫。”

直到林格終解開安全帶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我終于如夢初醒,手上翻繞幾下,跟着她一起下車。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林格終開車的樣子,她的長發烏亮,如今好像習慣被指尖盤成發髻,前額也不再留下碎發,就那樣慵懶地躺在狹窄的空間裏,沒有從前偶然還會發生的緊繃,沒有濃妝和長到不方便行動的美甲,皮膚很白,被寬大的黑毛衣包裹着,不算特別鮮豔的紅被藏匿進深處,揚起脖頸時會讓我不自主地想要用棉花塞滿她薄如蟬翼的脊背。

然後緊緊依賴上去,讓她不得不聽我訴說,哪怕是多一點的可憐也好,怨恨也好,拳打腳踢和惡語相向,我還沒見過這樣的她,哪一面都好。

我選了一雙和師姐的衣服相襯的新鞋,很舒服,如果沒有遺留的劇烈痛感,應該會健步如飛,或許是我們運氣好,或許是因為格終在,連帶我做的選擇也是适合自己的了,原以為要挑揀很久的事情,處理起來迅疾到我們兩個都意料之外。

“再拿雙那個純黑的運動鞋,號碼一樣,讓她試試,這雙包起來。”

我在傷口自愈之前都沒有辦法走路,到這時才有點自知理虧地低下頭,她在我旁邊坐下,裹緊外套。

“高中的時候受了欺負就跑我這裏哭,怎麽現在這麽能忍了?你以為這是長大了?”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林格終遞過來一個創口貼,我接過,緩慢撕開塑料紙粘在傷口上,又聽見她隐忍的嘆息。

“年少成名,走得快到別人看不見就會少很多人味,也不明白很多需要閱歷才能深切感知的道理。那樣呢,人就會變成并非自謙而已的傲慢,會真的目中無人,高高在上,也會在任何打擊來臨時一蹶不振,然後就這樣銷聲匿跡了,不管以前拿到多高的成就,就是一瞬間都像完全沒有存在的痕跡,然後陷入只想緊緊抓住從前不放,不肯往前看的死循環。”

我一邊試着店員找來的運動鞋,小心翼翼地嘗試移動、跺腳,發現每一次都還是鑽心的疼,但起碼比剛才好太多了,起碼可以用正常的步頻走路,不會因為誰的等待時間太長引起某種難耐的焦慮。

“我告誡自己不要成為那樣的人,所以後來一帆風順對我來說也是平平無奇的事,在得到的那一刻它就已經成為過去了。沒有新的磨難,我只能反複咀嚼以前讓我想不開的痛苦,一點點拼湊完當時的感受,靠這些和別人共情,盡力發現一些新的體會和辦法,這樣就不至于在所有人眼裏都顯得非常冷漠,人是群居動物,我不可能既要世俗的眼光堆砌起來的成就,又把自己關起來閉門不見,沒有任何人有義務追捧我的清高。”

我告誡自己不要成為那樣的人,然後眼睛紅了。

“跳脫出這些,跳脫出我絞盡腦汁想到的這些,我就未必能做出一個在別人眼裏屬于成年人的決定了。沒有合适的社交關系,我只能空想,這或許适合我,但是有感同身受的人在旁邊攙扶,才會覺得輕松一些,也讓絕望減少一些。”

我的卷發纏在了臉頰上揮之不去,師姐站起來,彎腰幫我捋順放在耳後,她不準備接着說下去了,不管我明不明白。

“能走嗎?回去吃飯吧,阿且發消息說現在赴約還來得及,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你行李應該也在酒店。”

我們又在回去的車上聊了很多,我也想在牛津繼續讀博,學術壓力實在太大太緊湊,和朋友們聚餐的時候也會覺得好像留在這裏也不錯,也有比家裏好的地方,飯實在太難吃了,異國他鄉的,一個人難免有些孤獨,不是可以靠同鄉的慰藉撐過去的…

這次,林格終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聽着,我有一種回到了高中時代的錯覺,有一種只要一股腦地傾訴完就可以睡個安穩覺的錯覺,有一種心亂如麻的錯覺。

其實就算這樣,林格終也能發現她的話真的少了很多,看起來也難以放下心防了,如果這就是欲詞所謂的長大,就是違反和強行抑制自己的本性,就是為了徒有其表的鞋吃能算得上是刀尖舔血的苦頭,那她寧可自己當初沒有對樸欲詞說出去看看的鬼話。

把她現在的想法統統搖空然後灌輸新的?

想什麽呢,她是她自己。

「阿且,又欠你一筆債了。」

手機屏幕熄滅,再跳出來的消息林格終沒有去看,餘光瞥見語氣已經比當初平淡許多的女孩,現在已經閃耀到難以琢磨卻不自知的女孩,不禁失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