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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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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剛到牛津那天,我的手被凍得通紅,習慣了大陸南方的天氣,那樣随時随地的陰霾和寒冷我暫時無法适應下來,馬路上的人們走路不算匆忙,石頭堆砌的街道充滿複古的韻味,和我想象中的氛圍一樣,濃厚而底韻悠長。

我提着幾十斤重的行李箱在斜坡上上下下,尋找宿舍并極力避免與人交際,好多次撞到趕去上課的學生,或者看着一些人坐在臺階上暢談,我的心情難以抑制地激動起來,一如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整個人跟着突如其來的大雨蒙圈地走進學院的地板上,一切都如同在我看過的電視劇裏那樣奇幻而妙趣橫生。

我喜歡這種陰雨天,如果不需要上課而是只需要在宿舍裏面看書聽音樂的話,最起碼很符合我和林格終的性格。

學生卡刷進門口被推開的一瞬間,我才對自己終于短暫逃離出以前認為會禁锢自己一生的牢籠有了實感,窗戶透着外面的紅磚牆和天氣的陰晴,窗簾是紅色的,光線落進來時會将陰影投在牆上,一居室和獨立衛浴,還有一個不算大的衣櫃,剛好夠放得下我的衣服,書桌前有一盞臺燈,在右側是一張等待着我鋪好的床。

一切好像都走向新生,我能聞到灰塵和一些舊書籍的古老氣味,一只麻雀正好在我面前一閃而過,送來英國特有的四季的秋冬天氣,陰晴不定,我将一切都整理出來以後沒有立刻出門在學院裏轉一圈,我想也來不及了,因為下午新生開學典禮以後馬上就要上課,後來的那些日子,我在不停連軸轉地趕論文寫報告,做presentation以後被教授不停追問,總之稱不上太好過。

我是在一次下課以後認識藍添的,他主動找我攀談,我們是那一屆學生裏為數不多的華人,還有幾個好像形成了另一個圈層,我們不算太熟。

藍添問我在這裏感覺如何,我說everthing goes well,他問我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坐在一陣涼風裏看向學院充滿威壓的裝潢,他告訴我一切都跟想象裏面不太一樣,實在是太辛苦了,這一年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辛苦了,聽學長學姐說,他們在這裏讀書時也有一樣的感受,就是完全無法有充裕的時間去感受自己的人生,一切的一切只剩下無盡的學術,漫長而一眼能看到頭的路途。

“沒有人會幫你找實習,沒有人會督促你做些什麽,你随時擁有停止的權利,但你停止之後就要面對身後黑壓壓的緊趕慢趕就是為了超過你的人群,偏偏他們還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把這些任務當作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藍添告訴我,他本科畢業以後gap了整整兩年,大四那年牛津的面試沒有通過,畢業以後第三年終于來到這裏,這才沒多少天,他就在這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我們真的可以擁有更加光明的未來嗎?

其實在當下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除了時間一無所有導致年輕非常容易産生魯莽的沖撞行為,但或許青春正是因為這些無知才會天真,人在上了年紀以後總是會覺得單純才更加可貴,這一點我無比認同。

我不知道關于藍添的其他事情,他和林格終本來應該同一年畢業,因為任務延後拖到跟我一屆了,現在應該已經快要25歲,他說學術壓力就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你知道上一屆有個特別厲害的女生嗎?她憑一己之力扭轉了學校裏其他人對華人留學生的看法,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林格終,更不知道藍添認識林格終。

他看起來完全是一個很開朗的男生,整日都笑容滿面地跟人打交道,現在想來,人的僞裝程度還真是足夠高尚,想讓別人誤以為什麽樣子,只需要稍微進行打造和表演就可以蒙混過關,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完全看不出來。

我提起他只是想說,林格終,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中餐了,自從我回國以後。

林格終的日常是在麥片咖啡甜點這類足夠方便但毫無營養的食物中度過的,才導致她日複一日憔悴下來。

剛到學生公寓睡覺的第一晚,我翻來覆去怎麽樣都無法入眠,翻開了那本從雲南帶過來的日記本,第一頁寫着:屬于我和林格終的秘密。

這些記錄大到林格終為什麽要選擇法律,我寫了整整八頁十六面紙剖析她的內心,關于我的何去何從,甚至寫到:不如跟她一樣選擇法學院吧,小到林格終請我吃澱粉腸,周末的時候帶我去ktv,包括那場livehouse也記錄在案,這些都成為了我回憶這位學姐的唯一方式,現在又多了一頁紙,但是只有短短一句話:

師姐,我考上了跟你一樣的大學。

我是有她的微信的,可自從高中畢業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系過,這種石沉大海的關系反而使我對她更加魂牽夢萦,但始終沒有上前一步去打擾她的勇氣,我想萬一她不記得我了呢,萬一我只是她兒時的玩伴呢,總之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我請藍添幫我拍了一張在商學院面前的照片,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身形,我不禁心想,她會有一天能為我着迷嗎?

我單方面的心意持續到現在幾乎已經成為執念了。林格終走的時候,我給她塞了紙條,請她走前到校門口一敘,最後的結局就是我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的呼嘯聲中等待了良久,最後重新回到班級裏,重新回到高三,重新回到辦公室,得到的答複是老師說林格終要趕下午的飛機,那天的畢業典禮,她是上臺的優秀畢業生發言代表,我在底下聽。

最後,我重新回到了林格終的課桌面前,一個人看着空蕩蕩的座位發了很久呆,蟬鳴戛然而止了,林格終連餘溫也沒有留下,我的紙條還放在上面,但寫着她的筆記:抱歉欲詞,飛機沒有辦法等我過去再出發。

那個時候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有那如果是我追上了呢,是不是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是不是就可以和她并肩,是不是就可以有一個順理成章的名頭24小時站在她的面前,抱着她告訴她我那點捉襟見肘的心意。

是嗎?

林格終,我成功了嗎?

我申請研究生那個時候,并不能确定自己百分百能拿到全額獎學金,我将這件事情和家裏坦白,他們罵我的話跟班裏人罵林格終的差不多,說我瞎折騰,沒有那個命還盡想着要出去過那些上流社會達官貴人才能過上的好日子,他們還是沒能擺脫階級的思想差距,一如我現在還是沒膽子自立門戶一樣,或許就是從爹媽身上繼承下來的。

小學和中學時代,他們待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我媽是個在櫃臺天天賠笑臉的手機銷售,十年前業績還好說,十年後跟經濟大蕭條一樣,因為疫情和發展期結束的原因,門庭若市的銷售行業變得一毛不拔,只有餐飲行業在冷風中長存,媽媽本應該溫潤如玉的脾氣也變得不再那麽善解人意了,她的口癖整天不是“我怎麽生出了你這麽個沒用的孩子”就是“要不是你爸工作不努力我們也不至于過這種苦日子”。

我們家絕對算不上貧窮一類,能吃飽穿暖,能給我一個月一百塊錢零花,頂多就是新衣服得去城北的批發市場買,連公共自行車都要被我媽算着騎一次要幾塊錢而已。

我爸是個有編制的小職員,一個月四千,在我媽不斷抱怨以後失業開始就承擔起我們家全部的花銷:水電費,食材,我的學費,一年四季要買衣服,因為每次買的衣服太便宜,地方小也沒什麽好料子可以穿,網購又全憑運氣,還有亂七八糟的我不知道的費用。

我媽經常出去打牌,有時候贏錢就會給我買幾包小零食吃,那天也變得好說話,輸了就滿嘴髒話地往外蹦,時常跟我爸大吵一架。

我這時候就在房間裏默默關掉燈,我媽又在這時候大喊:“關什麽燈,你作業不寫啦!”

她跟我算每一筆賬,要我好好記着,我跟她出去時她會貪超市門口掃碼進群領衛生紙的小便宜,一弄弄半個小時,我的尴尬也在周圍和後面人群不耐煩的催促與表情中越長越大,這種尴尬到最後成了一種随時随地都要戒備的高度精神緊繃,直到現在我也無法放松。

好像從來沒有什麽可以把我的心包裹住,連帶着我的身體裸露在外,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而我的嘴又無法大聲啼哭,世界就是緊緊攥住我呼吸的那塊布,順帶着把我的呼吸一起奪走。

我的自由好像在剛出生的那一天就被剝奪了,所以我之前無所謂有沒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