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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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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32.

林格終再一次遠走高飛了,我們的關系再次降至冰點,我的微信沒有她的消息,朋友圈是一條黑線,每當我在深夜翻開她的消息的時候,只能看見她在高中時代發在置頂的一些文字,不是關于少女心事,是她對于時代的思索,對于歷史的見解,對于政治和哲學的批駁。

十月份,快要到聖誕節了。

我在牛津那年的聖誕節是和professor Molly和她的家人,還有一些其他中國學生一起過的,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個蘋果和一份獨屬于自己的賀卡,那天牛津這個小鎮下大雪,外面寸步難行,沒什麽行人,我們坐在房間裏吃熱騰騰的烤火雞和蘋果派,還有幾道典型的英式餐,有欄杆放置在四角,用來懸挂燈帶,聖誕樹上綴滿彩色的球和學生送的留言,那時候的氛圍簡直像是一家人。

吃完飯以後,我坐在門口發呆,直到身後傳來一陣開門聲,是教授,她坐在我身邊,戴着眼鏡,素服白發,拍着我的肩膀問我:“出什麽事了,欲詞,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

我很想擺擺手說沒事,卻還是沒忍住問道:“教授,我不知道我做的這一切是為了什麽,我有一個學姐,名叫林格終,不知道您聽說過她沒有,我很喜歡她,我感覺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成為另一個她,但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那麽樸欲詞究竟是誰?”

professor Molly想了想,溫和地看向我說:“欲詞,你不是任何人,但人從來都是沒有自己的。我教過格終,很幸運能在送她畢業以後又迎來和她一脈相承的學生,你們都是很棒的孩子,有屬于自己的可以區分的特色,只是由于根源相同而或許導致一些類似,但你和她完全不一樣。格終是鮮豔的,謙遜又鋒利的,她當然自成一派,而你就不是了嗎?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完全沒有的特質,厚重而隐忍,同時伴随着巨大的潛力和爆發性。”

我當時以為這是來自異國他鄉的老師的一頓寬慰,對我來說僅限于心靈雞湯的作用,現在想來,其實不是,原來從很早之前就有人告訴我自己的路應該由自己掌握和決定要不要走下去了,我想原來如此,教授,您的肺腑之言我卻到今日才明白,現在懂得還好不算太晚,我還有能脫離出那顆孱弱多病種在水邊的老氣橫秋的樹苗的機會。

我不知道林格終那日的放手是什麽意思,具體是什麽意思,是對再見的否定和臨時反悔嗎?我想不是。

是對我突如其來的親近表示厭惡嗎?那麽以前算是什麽呢,也不是這樣。

所以我想,只是因為我們的感情的發展脫離了林格終最開始的規劃,師姐還是把我當成一個朋友,頂多就是脫離了小孩的身份的朋友,僅此而已,那麽我就只好順勢而為,做好她的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

我踩着高跟鞋穿着白大衣走向譚且的辦公室,傳來應聲以後進去,抱胸站在門口看向他,問:“師姐去哪裏了,你知道嗎?這不是機密吧?”

“不是,但她說過不希望你知道,以防你不好好工作跑過去找她,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在這裏打好基礎,跟着珩萦她們好好學習。”

我想了想,說行,轉身下樓去了。

我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畢竟她和譚且是最親近的人,有些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也實屬正常。

後面的時間裏,珩萦姐和顏絮姐在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教我一些管理學的知識,給我規劃一些新領域的學習內容,有時候讓我加入一些決策的讨論,直到聖誕節來臨之際,她們問我:“欲詞,我們和譚且葉詞一起出去吃飯,你要一起嗎?”

“等下,我這裏還有一點就結束了。”

工作收尾以後,我跟着大家一起回到那家蒼蠅館子,進門時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樸欲詞?!真的是你!”

宋柳詩看向我,看起來挺高興,我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見到我不應該跟見到蒼蠅一樣的表情嗎,反正我是這樣想的,當初她對林格終可稱不上态度好,現如今怎麽看見我跟打了興奮劑一樣。

當時可沒有人不知道我和林格終是“天生一對”。

“你怎麽來這種小地方吃飯,格終呢?她……呃,總之再遇見你我真的沒想到,我……”

看着她挺着肚子,一身廉價的孕婦裝,一手撐起腰在我面前語無倫次的樣子,我只覺得好笑,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的面色尴尬一瞬,支支吾吾很久才鼓足勇氣開口:“就是,能不能跟格終說一聲,借我點錢……我們家,我老公出去做生意欠債了……這事情被單位裏發現,找名義把他開除了,總之,要是沒有錢還債的話我們就得變賣房子回他老家去了,我們還帶着一個孩子……”

做生意的哪有不欠債的,這個套路跟譚世緣當初簡直一模一樣,不過譚世緣的危機是怎麽解決的我不清楚,他好歹還有家底可敗,這個世道,沒家底還敢開店創業,不是未來新興領域的大拿就是傻缺,顯然宋柳詩和她老公不屬于第一類人,也完全沒有自知之明。

“抱歉,我不知道林格終去了哪裏,我現在也聯系不上她。”

世道險惡,半真半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麽,許珩萦過來叫我,我回喊着“來了”,然後回頭看向宋柳詩,冷眼說道:“當時你罵她怎麽沒有想過今天?還指望林格終以德抱怨?宋柳詩,我勸你一句,不屬于自己的就別癡心妄想,否則別說登高跌重,恐怕你的人生只有直線下降這一條路。回老家老老實實過日子吧。”

她扣着手,抿唇不語,我見狀沒再管她,轉身去跟幾個人吃飯了。

黎顏絮看着我跟宋柳詩說話,問我她是誰,我将緣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黎顏絮冷豔的面容上多了一絲嘲諷:“她當創業是什麽多容易的事情?當初阿且跟我們幾個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公司做大,走的彎路少說也有十幾次。”

譚且阻止她道:“好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你不至于要憶往昔峥嵘吧?我們還不至于到倒閉的地步。”

許珩萦笑着招呼我們趕緊吃吧,一邊吃一邊說起幾個人在大學期間的事情,說到她大學剛入學就被騷擾的那件事。

“當時我真的是被吓得眼淚都出來了,德語和中文夾雜着求救,兩只手跟那個人的兩只手對抗在一起,直面着他的臉,給我醜哭的,還好顏絮在旁邊經過,上來就給了那男的一拳把她推倒在地,再然後你倆就過來了,我們幾個就是這麽湊在一塊兒的。”

“是啊,我們本來打算見義勇為的,誰知道你剛經歷過這種事還這麽理智,葉詞跟譚且一人一只胳膊就把那男的架在旁邊動彈不得,直到老師和保安過來叫警察把他帶走,我們跟過去說明情況,珩萦一進警察局就開始掩面而泣,事後給我們來了一句:‘別擔心,我裝的’,給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黎顏絮笑着說,推了推葉詞的肩膀擠眉弄眼道:“葉詞你那個時候就喜歡上人家了吧?”

“才沒有……黎顏絮你再亂說!”葉詞沖上去捂住黎顏絮的嘴,我看見珩萦姐的臉紅了紅,兩個人還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踢對方的鞋子,譚且将這一切都看在眼中,也勾起唇角:“等欲詞調出去就給你們辦個秘密婚禮好了,你倆怎麽談戀愛還像偷情一樣。”

“唉,憑什麽不帶我!”我氣急敗壞地朝譚且揮拳頭。

黎顏絮又笑嘻嘻地壓住我肩膀靠在我身上,大聲喊道:“有個小妹妹不高興咯!少排擠新人啊你們!”

時間在這種打打鬧鬧裏過得很快,再轉眼時,我早就找不到宋柳詩人了,或許她灰頭土臉地離開了吧。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玩游戲,譚且最開始說幼稚不想加入,在黎顏絮“來嘛來嘛,你最好了”的惡心攻勢下無奈敗北,我們暢談了整整幾個小時,最後舉杯說要是林格終在就好了,這樣才算真正的一家人。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我也可以擁有家人了嗎?他們對待我會和對待林格終一樣嗎?

這個想法出來時,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其實受林格終的影響,我也早就準備好了一輩子都只有我可以理解自己,甚至到最後,樸欲詞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我不知道要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林格終,我看着她灰敗的頭像,不禁對她現在未知的生活感到一陣秋冬的寒蟬和一陣釋然。

和我如今又有什麽關系呢,即使沒有重逢之日又有什麽關系呢,即使需要等待一輩子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所做的,所能做的,也只剩下過好我自己的人生,然後将一切交給命運,将我的敬愛都藏進過往的星星罐中,然後随波逐流地看着那個重啓之日來或不來。

好像不再重要了,我們本來就無法用得到與失去定義任何關系,最起碼,我今天很開心。

“走啦,回家啦欲詞!”

我舉起手臂招呼,一邊收拾東西邊說:“來了!”

這是我過過的最好的一個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