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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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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34.

林格終一共做過兩次mect,據她寫在信件裏的自敘是這樣的:

每周二和周四要去一次治療室,我們穿着病號服,排成一排走向那個我至今不願意回憶的房間面前,就像受審的犯人一樣沒有人權,我在回家以後失去意識的那幾天甚至把這當作一場人體實驗。進去以後,醫生讓我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然後随着一陣涼透心扉的電麻觸感傳來,我失去了知覺,再醒來時,我連下地走路都昏昏沉沉,只有一種迫切的想要死去的沖動,或者乾脆一覺睡過去長眠不醒,随便自己活着還是死了,總之別讓我再管這世界上的任何事。

于是我撐不到一周就哭着求譚且幫我辦理出院,要知道從前我連吞了幾十粒治療抑郁的藥物的時候都平靜地可怕,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和終于事到如今的茫然,絕對沒有恐懼,那天吞藥被譚且發現,他淩晨帶着我前往醫院催吐,我看着一池的嘔吐物,沒有插胃管洗胃也是因為懼怕,我喝着一壺又一壺的清水,不斷扣着嗓子,只希望這一切趕緊過去,發誓我再也不要做這種事情,不要讓醫療有機會乾預自己的生死。

譚世緣在我扣着嗓子眼不斷克服胃抽搐的時候呼呼大睡,這一次卻不能了,因為我的監護人是他。這是我第二次察覺到生命的渺小和無力,因為別人一點點渺茫的希望,就必須活下去的無力,我明明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想經歷和感受這一切,無論好的,壞的,都讓它自然而然随着我的意志流動不好嗎,反正人到最後都是一個樣子,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是這麽想的。

我不知道譚且具體和譚世緣說了些什麽,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同意我住院,總之那天過後,我和譚世緣幾乎不再說話了,也不再有什麽交集,只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他跟譚且似乎也是這樣的,除了金錢上的往來,或許也不再有什麽別的話題可聊,因為我的生活費譚且還是照常給我了,但從來不見他們在家裏說上幾句話。

教授,我後來痛定思痛,不斷想着怎麽辦呢,這下我該怎麽辦呢,然後發現我只有讀書這一條路了,我選擇法律後來才是因為喜歡,最開始不是的,但我的确在高中的時候就把這條路定了下來,然後考自己一點一點琢磨在這個領域怎麽樣才是最好的。

譚且出國的消息驚醒了我,我開始查找國外的內容,大數據開始給我推送留學的日常生活,我不斷挑選着國家,最後發現了高考可以申請到香港的全額獎學金,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想着太好了,總算有了一個可以讓我出去的機會,我就敲定了它,敲定了這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選擇,總之我不要在大陸繼續待下去了,這裏在當時只能讓我感覺到無盡的痛苦和絕望,我不願意再屈居人下。

按照譚世緣的性格,我是知道以後工作有可能遇見一些什麽樣的人的,反正畢業了要是不盡興還可以再回來,總比只有這條唯一的只進不退的路讓我走要來得好成百上千倍。

現在我對于生死的想法仍然是它絕對不能用醫療乾預,包括治病,所以我最欣賞的就是預先指示。人們對死亡實在太過畏懼和懦弱了,其實它的概念和生是相對的,我本來就沒有意願選擇生,生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既然現在的我是這麽想的,那麽後續的一切病痛無非也是在滿足我願望的進程上滾滾而動,何須醫治,尤其是何須為了別人醫治。

依照我看,生不由己不如虛妄,已經不由己的事情就完全沒有生恩養恩這種概念才對,死只是在等待人們看盡世間的痛苦和虛浮以後走向一個注定也唯一适合的結局,這是真正的天下大同,教授,寫到這裏,我不知道我的眼淚為什麽又落下來了,我們原來都是葬在宇宙的同一片墳墓裏,它的名字就叫做地球。

我們在此被禁锢,掙紮,怒吼,最後以死明志,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不論奸佞小人還是忠厚之士,全部有教無類,這就是天地良心,上天入地,超脫生死的良苦用心。

我的願望就是六親緣淺。

……

我驚詫于林格終在這樣的年紀寫出這些話來,總之我在黎顏絮問出我關于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麽的時候,走到了後面一條很老舊的街巷上。

那裏是賣舊貨的,我剛回上海時有人晚上在這裏唱歌,是一條通往外面的路徑之一,可以走到商場,來回會發現這裏跟外面的繁華簡直是兩個世界,老舊的電視機或者一些家具廚具,跟倉庫一樣的裝修擺滿兩排,幾乎看不到什麽人,偶爾有店家的孩子在外面跳繩或者踢毽子。

我在這時想起了這封信,恰好帶在身上,我從這裏繞了個彎子走到附近商場的咖啡店裏,坐下來仔細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就着晚霞開始深思起來。

人生來就是伴着啼哭成長,最後也伴着一聲啼哭死去,師姐說的沒錯,在我們哭時展露笑顏的人如果最終因為我們的逝去而哭泣,只是付出了自己應當付出的代價,可是我們的眼淚又是為了什麽呢?

以德抱怨。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出這四個字,人的一生是為了天下大同而學習這四個字嗎,如果學不會,那就轉世輪回一直學,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我為自己的想法笑了一下,我說不清這個微笑的含義,總之,我突然變得不再那麽畏懼死亡和分離的到來,反正我們最後總會在另一個地方相遇的,林格終,我想和你一起去世界之外看看,超脫地球的世界之外,我們不必知道宇宙有多麽宏偉,總之我們都是其中的一顆或者許多顆粒子,都身處同一片經緯之下,所以我更想和你過好現在平凡的人生,我想讓你真正做到放下。

林格終的拒絕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肯放過自己,她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對我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始終将自己扔入一片混沌中不肯黑白分明,于是連帶着我也開始迷蒙起來,連帶着我也不知道我們的關系究竟要走向何方才算有始有終。

格物致知,有始有終。

師姐,你的見解對得起你的名字,怎麽一到感情就不再清晰了呢。

或許這正是情緒的曼妙之處,它賦予一個擁有思考的人莫大的言不由衷,以此來證天公作美,只是我們全部陷了進去,忘記情是黑,理是白,一邊倒地沖向腦子所能造就的成績裏,一邊倒地追求純粹的白,可誰說白就是好呢?

我想和師姐談論這些,我想告訴她你的心思有人能懂,你不用再極力壓制自己年少時未能宣之于口的微笑背後的洪水猛獸,林格終,你可不可以試着接受我,試着接受和我交談,試着接受我已經成長,試着接受人的思維是一種流動的水,我們都是從涓涓細流的時期彙向同一片江海。

林格終,至人無己,你太孤高了,功過自有天判,不是我們能違抗與改變的,你竟然還一心想着要改變這個世界。

我嘆着氣,一邊思考自己究竟要先回雲南還是再去英國,一邊翻看林格終發在朋友圈的舊照片。

她第一次去香港時,還很青澀,我看着她的長發和風衣,能感覺到維多利亞港的冷風朝我吹來,一如現在上海的天氣,在外已經不算悶熱,樹上又有葉子飄落,那張笑臉跟着飄下來的街邊販賣水果的吆喝聲一起浮現在我的腦海,又跟着一聲電瓶車擦肩而過的怒罵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枚清薄的背脊和一滴輕盈的淚珠。

又下雨了,我沒有帶傘,今天的天氣很是悶熱,我着急忙慌地往家裏的方向跑去,指揮路況的警察手裏拿着一個塑料雨披想要給我,被我謝過婉拒,身上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我的駕照雖然考到手了,但是還沒有足夠的存款買車,在這一刻,我又理解了林格終為什麽一定想要出人頭地,無非是為了不被搓磨而已,她只有這一個願望,但寄居于人下,想要做到這一點終歸困難重重。

寄居人下,我現在不就是嗎。

我在雨中閉着眼睛沖向地鐵站,心裏有了打算,到站的聲音正好傳來,我看着那一瞬間刺眼的燈光,心裏總算有了主意。

信件放在包裏完好無損,我拿出來翻看幾下以後松了口氣,這是我在林格終的家裏時一字一句手抄下來的,我只謄寫了這一封,它今天果然又派上新的用場了。

到家以後,我一邊将濕透的衣服挂去陽臺,一邊拿出電腦打開搜索了一些網頁,趕去洗了個澡,頭發都沒有吹乾就坐在沙發上思考人生,最後痛定思痛,向譚且發了一封辭職信,附帶一些留言,然後買了一張回雲南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