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chapter36.
當我再一次腳踏在昆明的土地上時,已經時過境遷,原本禮尚往來的行人只剩下無邊落木蕭蕭下,我捏着帽子的邊緣往下壓,低頭快步行走,着急地像是要去奪回某個時代的王位。
手機鈴聲響起,我拿出接聽:“喂?”
“欲詞啊,趕緊回來一趟吧,你母親輸了錢,心髒病突發進醫院了……”
我挂斷電話。
母親在第一人民醫院,縣城裏面好些的醫院只有這一家。
我沒有立刻前往那邊,甚至說沒有什麽太多的感情,我和他們多年沒有聯系,所謂血緣至親對我來說簡直是一場笑話,但是由于關系不算林格終家裏那樣的血海深仇,我背負着這個被稱作母親的人身上的養老費用,所以還是得去醫院一趟。
我尊重法律,是因為我尊重林格終的選擇,不然今天我絕對不會踏進醫院一步。
趕去病房時,我連行李都一起帶着,我說不清自己的腳步為什麽這麽匆忙,看見父親在門口等候時,我的喉嚨一澀,問他:“欠了多少錢?”
“她玩大了,一天就輸了幾千塊,跟鄰居借了一萬,又繼續賭,還是那種不太好惹的人開的賭坊,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欲詞你看……能不能幫幫忙?”
我張張口,父親問出結尾的那句話時語調帶了顫音,連帶我的心也震顫一瞬,我看着他皲裂的手和黑黃的皮膚與滿臉皺紋,意識到他已經垂垂老矣,在我還沒有準備好回來面對的時候,已經垂垂老矣。
我需要面對的是什麽呢?
不是一通電話那麽簡單,是我要對他們的行為采取什麽樣的态度,要給這二十多年的相處下一個怎樣的論斷,開始或者結束,即使感情不深,最起碼我希望他們能在活着時就知道這件事,在此之後,我才不會讓自己留有遺憾。
這是一個機會,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嘴就嗡動起來說:“我轉你手機上,三萬,以後你們別再來找我了,你有退休金的吧,我的生活費應該也還得差不多了。”
就是還,我只是在還他們的撫養費,還有一堆等着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下來處理的複雜創傷,直到今天我還是沒能解決随時随地都會注意環境裏的感官過載。
我的腳步在病房門前停留了幾秒鐘,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如夢初醒,觸電般收了回來,我一甩胳膊,将手掌伸進口袋裏,跟父親說:“我走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事後,我回了在雲南租下的那個房子,時至今日我還付着租金,一個月兩千塊錢,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是透支自己的健康和壽命拼死工作換來的,但我就像揮霍我的光陰一樣無度又貪婪地一把一把燒毀它們,就像燒毀自己的曾經。
這裏采光不好,看不見太陽,窗外也有一個鐵欄杆,就像師姐說的那樣,我窮盡二十餘年只為了逃脫這裏監牢一樣的陰影照在牆面上,可現在回到這裏時,我卻覺得其實平庸一點也沒有什麽不好。
我花了二十年發現我根本就沒有這麽巨大的追求,那些執着都是時代強加給我的新型的經濟泡沫,我可以在這座小城市找個班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的花銷就是一杯咖啡,穿廉價但是每一季度都能換新的衣服,撫摸路上經過的貓狗,在公園裏看我在家裏見不到的太陽,然後回到自己幽居的角落看一本書,偶爾買兩件貴價貨充實我的首飾盒或衣櫃,再攢錢買一輛電瓶車,吹在四輪車裏吹不到的風。
這跟天賦好壞一點關系都沒有。
房子已經到處都是灰塵了,我進入房間找到那本筆記,撫去表面厚厚的積瘡,就着什麽都沒有的角落席地而坐,中午還算亮堂,我沒有開燈,一封一封日記地讀了起來。
2024.08.25
Pearl,
我剛到家,偷吃完盒子裏剩下的巧克力。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是說不上來,看起來一切都在向好。
我希望是這樣,你的手抖卻一如既往。筆正好在這句話斷墨了,我開了一支新的,是在提醒你要往前看嗎?
小姐,我真的和他們一樣,希望并要求你無論如何都完整無缺,僅此而已。
總有一天會的嗎,我不太确定,而如果你現在的追求只是功成名就,何必去懷疑或者稱之為追求呢,你不是早就預知了未來嗎?
這篇日記寫于林格終出院那會兒,我花自己一個月的生活費給她買了一盒費列羅,她吃一顆,我吃了剩下的全部。
我想起她的病痛,心裏一驚,趕忙翻開手機給林格終打了電話,可好幾通都是無人接聽。
我只好壓下心裏的煩躁繼續翻看起來,一邊盤算着要怎麽找到林格終的蹤跡。
2026 08 29
你又在恃才傲物。
01 關于大陸以後的發展:律師還并不足以成為一個如同發達國家經濟上行期的主流賺錢行業,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成為律師?如果不是為了我所唾棄的公正?
是我所唾棄的公正嗎?我在以後會有不一樣的答案嗎?
林律師,你現在的确太年輕了。
02 養老業務會被國家監管而不是依靠上庭解決,法條式管理是否需要走向案例制管理是和這個問題一樣需要時間考慮的,發展人工智能是為了
防止以後人口斷崖式下跌會産生的所有問題,這方面或許有機會成為你的論文選題。
03 別的國家如何看待我們,取決于我們以何種姿态站在那裏,不要忘記。
關于文字:寫你自己。
寫你無限不循環的所有問題和屬于新時代的青年的花言巧語,無需去改變什麽。
非攻。
林格終那天夜裏和我從人生聊到世界。
2026.8.30
Perarl,見字如面:
你的學習欲和創作欲似乎越來越強烈。
我想寫一本預言,一本關于中國的預言,屬于過去也屬于未來的預言。
除此以外,你真的是很喜歡說話,它們最後變成手裏的字,這算不上什麽病。
我想起《狂人日記》。
保重。
這一篇寫于我們開學前兩天的晚上,她剛複習完第二天開學測試的歷史科目,我放下狠話,說自己的文采一定是世界上最驚人的,連林格終都比不上,她喋喋不休地勸誡我,不斷引經據典地跟我說什麽這個人曰那個人曰,我聽不懂,但想模仿她試圖分析世界的未來一樣寫些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2026.8.31
Pearl,見字如面:
我不是第一次感到突然枯竭了,你的字跡突然又變色了,是因為手部仍然在抖動嗎?
你何時願意穩定下來寫一筆一畫呢?
下一段人生開始前,你要解決的問題實在太多,別太誇大自己。
開學前一天,她跟我說自己已經算定以後的路要怎麽走,覺得活着很沒意思,我第一次想要反駁她,但是顯然沒能說出口。
高中畢業以後,我不再寫信,再一次動筆,稱呼從Pearl變成了林格終,就是贏下庭審那一篇,我帶過來了,将它和抄錄的林格終寫給教授的信件一起放在裏面,将頭埋在書頁中間,淚水不一會兒洇濕紙張,室內像一幅定格的肖像畫,色調很冷。
“咚咚——”
我緩了一下,拿起紙張擦去痕跡,站起身踩着高跟前去開門,被林格終突如其來的襲擊驚了一下,愣怔很久才說道:“……請進。”
我們已經三年沒有相見了,她的臉色又蒼白了很多。
“譚且說你找我?”
她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
我笑了笑,沒說什麽,打算和她一起拉開椅子在客廳坐下,林格終卻不是這麽想的,她開始在這個幾十平米的家裏亂逛起來,一邊逛一邊幫我收拾東西,掉落的書籍,挂件,裝飾的玩偶,過期的零食被她扔進垃圾桶裏,一邊捂着鼻子忍受她從高中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接觸過的狹窄和陰郁。
“是找你,師姐,我……”
在我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她進了房間,看見了那本角落裏的日記,拿出來朝着我揚了揚下巴,問:“可以看嗎?”
我心驚肉跳地說可以,手緊緊捏着被子,垂下眼睛不知道該看向哪裏。
她一邊翻看一邊說:“譚且跟我吵架了,問我去了哪裏,我只是發病找了個地方休養而已,他就跟我說什麽你要是再這樣我們索性斷絕關系,也太不通情達理了是不是?”
“他給了我你的地址,是你離職之前留下來的吧?他說你找了我很久,是有什麽事嗎?”
因為問我有什麽事而千裏迢迢趕來嗎,林格終,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直直看向她這副過了這麽久仍然沒有所謂的态度,不禁有些惱火,強行将那點怒氣壓了下來,我想了想,說:“有。”
“什麽?”
“這些日記,足夠讓你留下來嗎?”
她像是沒想到我會說這個,身形搖搖欲墜地靠在牆上,過了一會兒,咳嗽着回應道:“我答應了譚且,回上海任職,我的律所都因為我有先見之明關門大吉了,我們商量好我老實在上海給他打工,該出去想出去的時候他絕不攔着我,只要我提前說,我的監護人現在是他。”
“林格終,我是說我能不能把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