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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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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格終?我們還以為你臨陣脫逃了呢,欲詞也是,你倆偷偷出去玩兒也不帶我們譚且一起,還青梅竹馬呢,真不仗義。"

是一個向我說過格終壞話的女生,她在中學時和我同班六年,對誰都可以熟絡,然後轉頭把別人告訴她的事情當作跟陌生同學交好的門票毫無保留地交換出來。

我對此不置可否,這是格終的同學聚會,我能湊進來全靠裙帶關系,她不太喜歡這個女生,所以我也不喜歡。小地方出身的人情世故,即使有網絡也非常局限,所以她沒有聰明到記得最起碼把自己的事情捂好一點,也同樣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往外傳,後來高考完,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大家對着她就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今天有她一席之地,大概得謝謝幾千年來多管閑事的傳統,這四個字的定義其實涵蓋非常廣泛,只要不是自己的事情,不管建議,評價,批判,贊美,關心,諸如此類,總而言之就是社交。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惋惜了這麽一個漂亮名字,她叫柳詩,宋柳詩。

“我們很熟?”是譚且。

格終倒沒有說一些讓她下不來臺的話,當然,她選擇一言不發,牽着我的手坐在譚且身邊的空位,是三個外圍座,包間裏空氣最好也最方便随時跑路的地方。

宋柳詩自娛自樂也不尴尬,不知道是真的沒有察覺還是只敢對其他人戲谑的目光忍氣吞聲,她不再找話題了,安靜地刷起什麽軟件,我一看那兩束來回切換的光就知道,她沒有什麽消息要回,也沒在刷視頻,只是無地自容時給自己找的臺階下罷了。

我第一次發現人在長大以後的變化可以如此之多,譚且嗓音裏的少年氣不複存在了,這人現在要是去網戀,大概不用發照片都能迷倒一大片男男女女,對于有些人來說,在身邊反而太礙事,有個能随時遠程通話緩解寂寞的人存在已經足夠。

我想了想,拿起手機打字。

「師姐,我以為那個問句是你的臺詞才對。」

兩個位置還有點距離,林格終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沒有去看,在和譚且咬耳朵。

我的視線輕飄飄落在師姐将鯊魚夾拿下來以後飄散的頭發上,深黑色的,我見她時長度只到肩上,現在已經到腰了,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像病恹恹又高貴冷豔的貓,被冷色調的光襯得皮膚更白。

刺骨的,雪一樣的寒意竄上我的脊背,澆滅心頭的溫暖,只剩下見不得人的陰暗面無所遁形,像打不死的蟲子一樣在我狹窄到只能裝下師姐一個人的世界裏抱頭鼠竄,我卻不敢上前把它們徹底掐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譚且剛才太沒人情味,大家對于聊天興致缺缺,他和師姐倒是不避諱,繼續自顧自說笑着,寂靜下去的手機也安分了,我沒再發信息,清了一下郵箱信息,和人事部的簡單确認入職流程跟時間,想了想還有什麽沒做完的事情。

林格終根本就沒吃幾口飯,一點惱怒鑽進我想發出冷笑的聲帶裏,被我用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殺死。

“怎麽了?無聊的話,你要先走嗎?”

林格終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歡這種場合,所以語氣帶着疑問,她的手還停留在剛才和譚且比劃着的動作上,我沒興趣知道那是什麽,在腦海裏檢索了一下,總覺得忘了什麽很重要的部分沒有去做。

“欲詞,你家在哪兒?回來前租了房子的吧?”

我心頭一凜。

回來前只顧着訂好公司附近的酒店了,完全忘記确定定居以後還要找房子長住。

“啊…我住酒店。”

這下本來林格終的疑惑成了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小貓一樣炸了毛。

我的手指一僵,也被自己氣笑了,只能心虛地說:“本來就打算回來找的…親眼看看才放心嘛。”

“你的學生公寓提前退租了?”

如果因為安排好畢業以後的工作事宜和新住處需要提前check-out,是要自己去單獨打申請的,否則時間就按學校統一發的郵箱通知來,一般大家為了手裏有現錢用都會選擇趕緊搬走,多退一天是一天。

“嗯……”我話鋒一轉,“沒有,我覺得流程太麻煩了,典禮結束訂了機票直接回來的,沒想這麽多。”

林格終看起來有些頭疼,轉去拉了拉譚且的袖子,這回我很清楚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你爸名下不是有幾套房轉給你了?低價出租一下?”

檸檬泡水也無法稀釋的苦澀在我口腔中蔓延,我放下水杯,譚且開口之前打斷了他的回答:“不用麻煩,師姐,房子本來就是準備回來再找的,你工作已經夠辛苦了吧?”

突然有人插話,我眼睛都不用轉過去看是誰。

“說起來,格終回國以後乾什麽工作呢,當初你和譚且一聲不吭就走了,我還以為你倆跑出去結婚了呢。”

我抿着唇,心裏罵了一連串星號,翻着白眼想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柳詩啊,那你現在生幾個孩子了?”

這是格終今晚對着大家說的第一句話,塞壬的聲音邪惡又詭計多端,她只是為了得到她滿意的答案,不是為了別的什麽。

“啊?我和我老公才結婚沒多久呢,今年還在備孕,格終你也想要做媽媽嗎?感覺你不用這麽着急哎…”

當媽媽?

如果林格終和一個男人有了孩子?

包廂裏的氣氛突然凝重,連帶着我也喘不過氣。

林格終笑了,溫溫柔柔的,輕輕咳嗽兩聲以後把手邊的口紅放下,沒理會宋柳詩身邊人幫她打的圓場,突然善解人意起來:“那你是挺着急的,我和譚且現在這樣挺好的,沒有進一步打算。”

所以師姐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這句話上,都放在那兩個被我刻意忽略的戒指上,兩個,是林格終不願意舍棄他們戀愛時的回憶,認為這也和結婚同樣重要嗎,原來她是隐婚了,難怪隐藏得這麽好。

現場沒有人再說話,林格終也不準備和她兩小無猜的男人繼續待下去了,一瞬間所有情緒都在我腦中炸開了花,想起剛才的親密無間,想起剛才林格終用我夢寐以求的她的溫度和譚且擁抱,觸碰他的肩膀,有說有笑地并肩走。

那又如何呢?

這句話應該是什麽樣的語氣,她對我說出來,然而冷淡的,或者像剛才對宋柳詩一樣溫婉卻不在乎的,或者是我臆想出來的自暴自棄的另一個自己。

我想都不是,還有另一種。

嫉妒到發瘋的憑什麽,不管她的目光看向誰,身邊還有誰存在,都讓她無法擺脫我的,那個廢棄角落裏被我關起來暗無天日的想法,我又将它在這一瞬間放了出來。

這不就是你的打算嗎?回來不就是為了向她無止境地讨要和索取嗎?

是的,雖然現在還不能夠,但我想很快了,只需要一個微弱的,讓所有人都難以接受我們沒有捆綁起來的契機,師姐,你到底為什麽要抛下我一聲不吭地離開呢?

我會知道答案的,好像已經呼之欲出了。

“欲詞跟我們一起吧?”

我眼角彎彎地站起來,收拾好東西,格終離開任何場合都是驕傲到不可能客套打招呼的,她對于沒興趣,或者沒必要的人一貫如此,我“從小”跟着她耳濡目染,也學會了這一套讓自己省力,而且得益于我的年紀小,起碼格終總是對外這樣介紹,我可以理所當然地躲在她身後,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她。

今時今日有些地方就要不一樣了,我能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人活一世就是為了逍遙快活,那麽師姐,我不打算忍了,不打算繼續被你當成小孩看待了,也不打算在任何關于你的事情上,做什麽成熟的決定,你得原諒我,你說過人是需要保留一部分童真的。

這就是我唯一的童真。其實我當初只需要一個擁抱和正式的告別就可以接受林格終從此在我的生命中銷聲匿跡,她沒有做到,這部分缺陷只有她能彌補,但時間久了,利滾利越來越重,大概需要林格終的一生來賠。

她的确不虧欠我什麽,這是我單方面的情感索求,對她來說可以稱得上騷擾,所以我只能等待,讓她有心甘情願離不開我的那一天,換句話說,我也想成為她的依靠。

我想成為她的依靠,想讓她有可以信賴和放下防備的人,讓她不要再每天都吃安眠藥到最後仍然輾轉反側,什麽事情都說沒關系,轉頭又哭着和譚且打電話嘆息卻什麽都不坦誠。

我不要她孤單,為了成為和她一樣的人,最後的目的其實也就只有這一個,僅此而已。

“林格終。”

她單手轉着打火機,“嗯”了一聲,等着我的後續。

前臺小姐将行李箱拿出來交給我,我謝過接來,掌心攥緊手提杆,看着她瘦削的側臉:“今天的事情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師姐找個時間陪我看房子吧?”

她看起來忽然心情不錯。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