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chapter41.
我的手略微擡起,眼睛往林格終的方向看去,想要去撫摸她的臉龐,最後只摸到一只脫手的腕骨,我用盡全身力氣想用那只腕骨拽住,最後它卻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飛走了,我只抓到一片虛無的氣流,連帶着她的身體前傾一起退後,臨走前在我耳邊留下一語:“睡吧,欲詞,睡吧,我會幫你解決一切的。”
其實聽見這句話以後,我的內心有些略微的慌張,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儀器上的指數開始“滴滴滴”地狂跳起來,我住的是單人病房,周圍一片寂靜,我不知道林格終要去哪裏,只能用自己氣若游絲的嗓音挽留她:“師姐……不要去。”
不要為我做任何危險的事。
不要讓我的付出變得沒有意義。
不要再這樣每次都在最後成為那個照顧我的人。
林格終笑了笑,沒有立刻就走出病房,外面傳來放煙花的聲音,她說:“欲詞,又是12月了,快要一月,他們學會了中國的慶祝方式,今年的新年看來我們要在英國過了。”
我的眼前又開始過走馬燈,在英國生活時的走馬燈。
突如其來的陣雨,天氣預報明明是晴天,後來我索性不帶傘了,下雨就用外套遮住,再後面連外套都懶得搭上去,附近有男男女女湊成幾對從我身邊狂奔而過,女孩大笑着叫道:“hurry up!”
去中國城逛的時候看見了很多不會說英文的中國人,不斷向土著推銷着,說這個很好,只要多少錢,還有街邊的快餐店,風燭殘年的流浪漢,和我倒下時手邊好像要滑落下來的那疊信件。
這年的聖誕節我是在醫院裏面度過的。
「Dear Professor Molly,」
「我知道牛津的風光如舊。」
「我時常想念你,想念那一年的聖誕節大家都熱鬧地歡聚在一起。我從小就不認為自己有什麽家人,我的爸爸媽媽只是生理意義上的父母,和其他中國孩子一樣,我們的經歷都如出一轍,所以我不想再說什麽如出一轍的不被家長理解的故事,我只是從那裏來,有一些中國小孩的特質,然後想要在英國找到樸欲詞,成為樸欲詞。」
「我時常看見以前的自己站在我面前,瘦瘦的,小小的,在看完格終寫給一個朋友的信件以後,我很想問她:你的作文寫得還好嗎?我想看看那些天真無邪的文字,我可能再也沒有你筆下那樣的靈氣了,一種天生的,什麽都沒有出現時只知道實話實說和簡單直白的文字,你也會寫妹妹的臉紅得像蘋果嗎?這樣就好像又和格終有了一些共同點,來證明我們是同類人。」
「但是我為什麽要證明這個呢,正如您說的那樣,我只是我,然而我相信格終是對的,至人無己,我只是看到,聽到,感知到一切,然後選擇說出來以前有人說過的話,選擇隐藏以前有人隐瞞過的想法,在某一天看到時感慨文字的排列組合如此宏大也能擁有完全不存在一念之差的曾經,這原來就是時間啊,實在可憐可恨。」
「時間的錯誤重疊把我和人們的生活擰成一個粗粗的麻花結,即使散了也有對方身上揮舞遺留的一鞭,讓我因此苦痛難忍,又因此歡欣鼓舞,如果這就是人,如果這就是人生,我不後悔來感受一趟,我喜歡這些刻骨銘心的錯誤和沒有自己的淚水,滾燙到放進同一個水壺裏燒開喝下去就誰也分不清誰的錯覺,生死同功過,成敗同存毀。」
「可我說了錯誤,什麽又是正确的呢?誰說錯覺不是真實呢?」
「如果活得糊塗一些,我會很高興,誰都會很高興,可在我看來一切都是存在的,清楚就是模糊,總要重新來,每每在新的時代以前的事情就不可同日而語,我們被迫得不能一直糊塗下去,只能陷入無盡的新思考裏,以前的道路總有一天要推翻重修,房子要推倒重建,我們總是在流浪的路上,沒有誰不在流浪的路上,安定或者漂浮都是看不清時代的自以為,誰都會不明白的,我們到底站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呢?」
「如果可以,我想成為好的一方,不是和壞相對,是一切都還算适中,一切都不算過頭,我想成為一滴水,把我的身體融化,就這麽随波逐流,我沒有什麽大的志向,不想林格終那樣什麽事情都要一個答案,既然分不開,我的選擇就是随波逐流,和大家站在一起,只是我要成為那個告訴他們林格終這樣的人的偉大之處的人,無論人們聽或者不聽,我都要說。」
「教授,真話害人害己,或許在那種槍手眼裏,我和林格終簡直是一對總執着于未來何去何從的邪教徒。」
「那無所謂。」
「欲詞敬上。」
寫完這封信的時候,已經開學了,距離我出院過去整整三周,按照大陸的日歷算,還有兩天就是新年。
我們住在師姐在英國的住所,這些日子我在家将養着,實在百無聊賴的老年人終于拿起了手機開始上網。
我打開短視頻,給我推送的都是周夢绾的訪談和熱搜,想來,我們幾個自從上次在上海聚完以後也已經好幾年沒有相見了。
我又一次在大屏幕上看見了她,是在春晚的前一天,省級分臺的舞臺上,她獻唱着自己的成名曲,林格終在廚房,聽見聲音跑出來瞄了一眼,手裏還提着菜刀,刀上什麽菜絲都有,總之看起來不算太乾淨。
“師姐,你要做飯嗎?”
“啊……對,怎麽了?”
怎麽了,你做的飯能不能吃心裏沒點數嗎,蔥姜蒜切開都分不清誰是誰,一會兒切開手一會兒燙到身上,我在心裏默默吐槽着,知道這個是因為和她還有周夢绾吃飯的那一晚她們做過一回飯,這是周夢绾給我的忠告:千萬不要讓林格終進廚房。
我走過去将她手裏的菜刀接過,瞥向廚房裏的盆盆罐罐和一片狼藉,問她:“你真的會做飯嗎?會用明火嗎?”
“不會,但是我可以學。”
大學生畢業去找工作的标準錯誤答案,千篇一律的炮灰回答。
炮灰最後的下場都是陪葬,我更不能讓林格終有機會接觸廚房,一轉身把自己嵌了進去,發現桌上到處都是備菜,包括一對切的厚度整齊不一的各種絲塊丁,處理過但仍然能聞到腥味的肉和完全沒有開過火熱油的冷鍋。
“林格終,你在國外這麽多年能活下來真的是奇跡了。”
我第一次不顧長幼尊卑地對林格終感到無語,推着她去客廳坐下,告訴她接下來禦膳房的一切都由我接手,大小姐您就等着吃吧,正好也嘗嘗我在國外一個人練就的好手藝,絕對不比周夢绾的差。
其實不是,我從小就會做飯。
爹媽忙着吵架,每次他們争吵起來的時候就會将我遺忘,父親時常甩着手就出門跟他一群不知道哪裏來的兄弟吃肉喝酒,母親就忙着叫她的一群小姐妹出去跳廣場舞,告訴我家裏有菜,要吃自己拿,我每每打開冰箱就會看見只剩下一點的隔夜飯和小青菜,根本不夠我填飽肚子。
從那以後,我開始摸索做飯,嘗試自己生活,也被燙到過胳膊,有一次手上起了個大泡,我一聲沒吭,疼得眼淚直流又給憋了回去,把飯做好端到桌面上的時候手疼得跟脫臼一樣,家裏沒有跌打損傷的藥膏,我也沒有錢出去自己買。
其實是不敢,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不多,在學校吃飯已經是夠嗆,不敢買零食,偶爾去幾趟面包房權當解饞,也從來不敢跟爸媽要什麽東西,新衣服,逢年過節的零花錢和禮物。
小孩子裏面也是有階級的,小時候是會玩的花樣多不多,願不願意一起玩這個花樣,時代變了,從跳皮筋變成刷短視頻打游戲,到了小學就變成筆袋裏的漂亮筆和書包有沒有漂亮圖案,到了初中,半大不小的年紀,就變成了花皮筋、小說、誰和誰寫情書談戀愛,誰和誰搞小團體鬧矛盾,這些情報資源的交換地點往往在學校以外的娛樂場所,沒有人會在公園裏和大街上聊這些了,男男女女的,都去ktv、電影院、裝潢高端的洋餐館。
我沒有錢做這些,也沒有閑情逸致打聽這些,成績再好也是學校裏的透明人,有林格終和譚且在的時候更是,長輩們一心撲在這兩個“有前途”的小孩身上,男孩子女孩子們看不起只會學習的書呆子,我除了林格終以外,在中學時代沒有朋友,只是一個純粹透明的中等生。
她就是我所能看見的全部的光明和未來,林格終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靈魂本身就是我中學時代為之存在的意義。
所以我時常想着什麽時候能給林格終做一頓色香味俱全的飯,我推測她不會做,一開始是因為她有錢,後來是發現即使她在家裏過得不好,也還有一個頂天立地的哥哥在,為她撐過一切,為她遮風擋雨。
我時常嫉妒譚且,我也想成為那個人,讓林格終每天一起跟我上下學,寸步不離地粘在對方身邊,一開始我以為這是非常簡單的朋友間的吃醋,因為我沒有其他朋友,直到那天和林格終一起參加聚餐,聽說她或許結婚的消息,一把火燃燒了我的胸膛,被我近乎絕望地壓抑着不讓它散發在空氣裏,我想沖上去質問她:那麽我呢,師姐,我呢——
我算什麽。
我什麽都算不上。
只是她高中認識的一個學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