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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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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8.

我這天只睡了半個小時,一下點了三杯冰美式。

林格終回去休息以後,我洗着澡突然沒了困意,一杯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喝,一杯出門前喝,一杯帶去公司。

想着偶爾一天不會出什麽事,九點鐘從床上爬起來洗漱的時候我差點一頭栽過去,牙刷塞在嘴裏還在上下眼皮打架。

水龍頭被我很恨關上,想着還好今天下午過去,下班也快,回來補個覺再陪師姐去演唱會正好。

今天周一,我看向林格終緊閉的房門有些奇怪,大律師真的爆改收租婆了?

調休吧,也說不定師姐現在自己當老板,我坐在客廳裏憤怒地往臉上拍粉底液,已經在上班的第一天感受到十分濃厚的堪比幾十年老油條的一股班味。

學校假期也是有實習的,我對上班的熱情在那個時候就耗盡了,投行,金融機構,企業的財務部,大部分時候腳不沾地,吃飯都沒有時間,一回宿舍就癱倒了又在淩晨被一個緊急任務叫醒。

休息的時間不算少,但很零碎,加上準備的時間和學校的事情,幾乎沒有什麽私人生活。

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林格終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變态,碩士一年的任務量壓縮堪比大學四年,或許不止。

“您稍等,稍後有人帶您去工位,這是臨時工牌。”

我坐在休息室,不久以後前臺妹子接到了什麽消息,朝我跑過來說:“請您直接去28樓,可能需要再經過一次面談确認您的具體工作。”

我的腦子已經開始混沌了,沒有額外的想法,點點頭朝電梯走去。

“叮——”

28層只有一個CEO辦公室,這家企業勢頭很大,我對公司做過背調,以後說不定會發展成國內的龍頭,審核和篩選嚴格是合理的,我在入職前也确認過簡歷和面試評價會被CEO親自重篩一遍,有可能要加面。

HR透露過,一般面過直接升職,面不過就拎包走人,沒接到消息的人就正常流程,從基礎崗位做起。

“來做法務?你跟我開玩笑呢?”

“我23歲博士畢業,上學的時候不是做學術就是實習,法院律所各大部門哪裏沒走過?我從高中就開始給創業鋪路了譚且,學這麽多就是為了回來給你當法務的?”

“那我讀你媽的書!”

巨大的摔砸聲讓我虎軀一震。

是林格終,這就是譚且家裏的企業?沒想到總部在上海。

為了防止他們繼續說下去被外人知道更多,我斂下眉目上前敲了幾下門。

裏面人像是沒聽到,玻璃打碎了一地。

“進。”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種場景,甚至在聽到這家公司屬于譚且時,腦子裏只能想到一個字:跑。

是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态度對待身處場景裏的人,對待一個前不久還在言笑晏晏地跟我袒露心扉和另一個我抱着勢必要将對方比下去的人。

這太詭異了。

門把手慢慢往下滑,我快速進去以後緊緊關上,深吸一口氣看向眼前的場景:譚且站在落地窗前,正對着我,林格終在右手邊的書架前面,地上有被撕碎的書頁和玻璃杯的屍體,封面上的書名倒是沒有遭殃,叫社會公證與律師制度。

我不太懂這個,只能将目光重新輕飄飄地移走,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問站得筆直的譚且:“需要加面嗎?”

譚且點頭。

林格終在發現是我的一瞬間,好像剛才歇斯底裏的樣子從來沒有發生過,面色仍然不好,但語氣平和:“你還有工作,我就不打擾了,有事回家說。今晚我和欲詞要出去,你就祈禱自己別熬不住吧。”

她的情緒應該發洩得差不多,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以後就拎着包往外面去,今天還有臺風的餘威,下着小雨,稱得上沒好到哪兒去的糟糕。

“晚上談談吧。你別自己走,我叫人送你,別在外面吹風凍着,你今天沒開車。”

林格終像是冷哼了一聲,腳步只是頓了頓,沒有停留也沒有回應。

譚且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示意我到他對面去。

“走的時候小心紮到,你眼神不好。”

……我也想摔東西。

“需要我回答什麽?”

看我定下以後,他想了想,笑着說:“對你第一學歷不太滿意,不過誰炔賀已經過完這關了。”

我的本科在大陸念,也算一個不錯的金融院校,但确實不夠大廠留下的,即使有牛津的Master也無法彌補這個缺陷,大家天然認為,學習能力已經在高考的時候篩查過了,智商也是,他們的努力、合規、識時務已經被同時證明過,所以不需要後來者的醒悟。

同樣的用功程度,招生官選擇牌子貨。

但質量一定更好嗎?我不清楚。

“你也應該清楚,小地方的教育資源,考上一個一本就夠說明我并不比任何人差勁,何況在那麽嚴苛的申請條件裏上牛津?”

譚且正視着我的眼睛,慢悠悠答到:“我和格終從來沒有補過課,我們甚至沒有聽老師講過,所有內容都靠在家自學,一本教材挖到不能再爛,水平都能直接去出題這你怎麽說?”

“你覺得現在坐在這裏的如果是譚世緣,你還能有機會?”

我攥緊拳,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他不會有那個腦子管終面。”

“他也不會請來一個不會只看第一學歷的HR。”

甚至不會平等地對待性別問題,如果是林格終那樣的履歷,只要來一個跟我差不多的,她就會被刷下去。

總部會在雲南而不是上海,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我沒有機會親近林格終。

我們會就這樣一別兩寬。

“她今天第一次和我發火,我很高興,但是我知道她現在一定很愧疚,也自責。如果我們兩個真的是戀愛關系,我會覺得麻煩,我喜歡大家可以各自安好的人,她就不會有這一面了。”

“還好格終是我妹妹。”

我冷冷地看向他沒什麽表情的臉,笑道:“如果不是你運氣好被你爹揀走當成看家狗養,你能認識林格終?你能有今天?對她好是你欠她的。”

我不明白氣氛為什麽會突然劍拔弩張起來,譚且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或許是因為他讓師姐傷心了,或許是因為他戳到我的痛楚了,我就是想嗆他,何況,他說跟師姐關系的那段話是為了什麽?警告我?

他有什麽權利警告我。

“你站在什麽立場置喙我和格終的家事?”

我的心被這句話裏的每一個字被紮得很痛。

“你要打破誰的偏見,從來沒有那麽容易,甚至可以說白日做夢。格終的身邊不需要更多人,她對你,我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但提起你時更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被當成孩子,就是不可避免會被輕視的,所有情感,所有做過的事情,不論好壞,只能受到誇獎和批評,或者無視,被認為不懂事。

而不是尊重和欣賞,不是想要共患難的惺惺相惜。

其實第一學歷的标簽是社會定義的,程序固定篩選出來的所謂拔尖不一定頭腦靈活,不一定是人們常規認為的天才,于是這就導致任何學校的生源很大概率沒有差太多,但社會離開象牙塔許久,不知道每一個封閉場所裏面的機器是否真的擁有市場價值,他們只是按照标簽一網打盡,寧可錯殺。

即使明白這個道理,我仍然因為自己沒有走到那條捷徑而耿耿于懷很久,因為标簽頂在頭上,好處就是更多,不可估量地多,哪怕自己不是全新的競争者裏的幸存者偏差,也絕對不是那些一無所有的血肉之軀可以比拟的。

我會擁有莫大的愛戴和稱贊,一輩子的期盼和永不枯萎的憐惜,其他所有考生釀造出的墊腳石,成神梯,招生官只能看到我的眼睛,社會只想和我平等對視。世界為我尋找源源不斷的借口搪塞我所有的陰暗和懶惰,我會捆綁所有人談及學歷時就對我莫須有的溫婉平和,謙遜有禮。

我只是為自己沒有得到這些特權而感到嫉妒和扭曲,只是因為這些被人提及而如鲠在喉。

我不要做那個沒長大的孩子。

“你想給她打造一個柔軟的夢,得先逃離出別人喂給你的迷藥才行吧?”

“格終在這點上有着同樣的執念,她看起來很堅強,其實還是那個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生有任何失敗的姑娘,她覺得如果自己資質平平也就罷了,可天資擺在那裏,就算什麽道理都懂,她也不會改,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被什麽大環境之類的事情牽扯進來。”

我的神色歸于平靜,難受的感覺褪去,隐約明白譚且是想讓我成為和格終不同的人,這樣才能保護好她。

剛才說的那些話,甚至不用細想他就猜到了我對格終是點什麽心思,我不管譚且是出于什麽心理告訴我這些,也不管他目前對于我和林格終是怎麽想的,威脅,提點,視而不見,總有一天,格終的一切也會成為我的家事。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我向他致意後出了辦公室,往樓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