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chapter9.
手機上傳來臺風預警,我的微信下一秒就被同組的組長拉進了工作群,職位沒有變動,但“終面”沒有被刷下來,還是足夠不至于讓新同事一來就給我什麽下馬威了。
這樣還有一點好處,就是會讓原本以為要被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員工們放松警惕,轉而開始同情我身為平級又是新人,被大老板的威壓吓得瑟瑟發抖的恐懼,順水推舟安慰我一下做個前輩的人情,然後我就可以絲滑融入這個生态環境了,順帶幫譚且打探點小道消息。
“作為酬勞,也是為了以免什麽變動都沒有,被大家誤以為這次終面的性質本質是一場質疑,雖然沒區別,你的工資會比同期新人高出百分之一。”
只是一個象征性的暗示,這樣帶來的好處比純粹的大幅度加薪要實質得多,如果差距太大,會引來我直屬上級的不滿,甚至高層的不滿。
譚且的确是一個好老板,走之前我問他,那麽師姐呢,如果她真的來入職。
“你也聽見了,法務。”
我擰着眉不解,如果師姐要創業的話,即使是法務部長也不足夠她借力。但是後面的話就不适合再問了,譚且也不會說,我要的回答只能等林格終願意的時候再親口告訴我。
我到樓下的時候,格終還在,跟一個女生聊得高興,這幾天大家的辦公都被改到了線上,人流三三兩兩往外面去,雨勢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風也一陣一陣,但只要是空閑時間,不管多糟糕的天氣都只會讓人心曠神怡。
其實關于職工紛争之類的事情都是譚且提點的,推一下就能拆解得差不多,大家果然對我很和氣,跟我坐同一個辦公室的幾個人上前來笑着打招呼,我無暇顧及師姐那邊的情況,客套地和大家聊起家常,回答一些無關痛癢但很能活躍關系的問題。
“剛從英國回來,還來不及在附近逛呢。”
“好啊,等大家都有空,聚餐我肯定來。什麽歡迎會啦,還是當成大家辛苦工作這麽久的慶功宴比較好。”
聽見這句,幾個人笑作一團,說工作這麽久的确該放松了,有時候又得精神高強度又得到處跑,真的很累人,譚總這種時候就不會體恤員工了,只會臭着臉說:“這個方案是用人的腦子做出來的?我看你現在跟草履蟲沒什麽區別了!”
我也笑了,心弦被一點點擦拭撫慰,平和下來。
“他看起來就是像會說這種話的人,可以去當喪屍首領,冷臉程度堪比北極冰了。”
“珩萦姐你聽聽,把新來的漂亮妹妹都吓死了,真不懂憐香惜玉啊。”
女人說起話來很好聽,像帶有苦巧味的熱紅酒,聲線是有點厚的,磁帶般的。
看起來像是在這裏工作很久了,珩萦姐聽聞只是溫和地摸摸我頭發,告訴我別放在心上,有事就躲在她身後,她不在就躲在這個姐姐身後,她叫黎顏絮。
“延續?同名詞是個很好的寓意。”
顏絮姐輕輕攏着我,眉眼彎彎,唇紅齒白:“顏色的顏,柳絮的絮。妹妹挺會說話的,我也挺喜歡這個名字,不過我沒多有文采,從小就跟算盤之類的打交道。珩萦姐倒是文科出身的,她本來想學漢語言來着,被譚且薅過去讀一個專業,又叫來打工了。”
“那還不升職加薪當空降?”我真心為珩萦姐惋惜并默哀三秒。
“志不在此,責任大風險多,我可是要随時跑路看風花雪月的,進了提籃橋還怎麽看?”
珩萦姐一把捂住黎顏絮的嘴,跟我比了個“噓”的手勢,順帶補上了自我介紹。
“我姓許,許珩萦,欲詞還按剛剛那麽叫就行。”
她們對新來的同事早有“背調”也是正常的,出于禮貌,我還是多加了最開始就應該說的話:“樸欲詞,欲言又止的欲,詞不達意的詞。”
今天沒有什麽需要我插手的活,組裏以前的項目已經在收尾了,這幾天碰上天氣差,顏絮姐指着我的黑眼圈說你該去補覺了,明天就準備好給前輩們當打雜小妹吧,我笑着點頭,又想起什麽,察覺到附近的一道目光向我襲來,轉過頭去正好與師姐的眼神對上了。
大家并沒有譚且跟我說的那樣……邪惡?都是蠻不錯的人,除了對我充滿好奇以外沒有別的情緒,也沒有惡意,看來我所在的部門關系很和諧,凝聚力也不錯。
我對此還是高興的,但是想起譚且說的那句:“有人對你的學歷不滿意,所以多說了一句,別在意。”
不是人事,不是招生官,不是我的同事,那麽是誰?
師姐那邊的閑聊應該是結束了,她跨步朝我走過來,和大家熟稔地玩鬧,聽說我跟林格終認識,同事們又開始感嘆她上學時的傳奇事跡,要不是知道跟譚且是一家人,還以為他們要英年早婚了。
“欲詞也是剛剛才知道我在這裏,她和譚且不認識,我們都不是一屆的,不然也不會上去挨罵了。”
我又看到了那種捉摸不透的眼神,明明是很善解人意地幫我融入,卻莫名讓我低沉下去。
“阿且是個天才,如果不是兄妹,确實會吧,我喜歡同類人。但不是反而更好了,很多事情都可以敞開來直接講,沒那麽多彎彎繞繞,感情反而比談戀愛那種關系穩固得多。”
黎顏絮哭喪着臉感嘆真羨慕啊,兩個天才,家裏基因真好,氛圍也好,不愧是雙胞胎,這就是血脈相連的威力吧。
血脈相連的雙胞胎。
“是啊,我可是在上學的時候經常看見格終跑過來找譚且。雖然語言不通,但很多別人幾年都學不會的專業課知識,格終坐在教室後面拿着翻譯器一點點啃下來了,還學得不錯呢。”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來。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一顆沙礫仰望着金字塔尖的神明,塔下還有已經堆砌滿磚牆的只立志于追随的有成之士,她們一起上戰場厮殺過,自己的血連着對方的,悲戚,殘忍,喜怒哀樂,鑄造塔裏面堅不可摧的根基,然後只是顯露出外面絲滑的綢緞之光,一面輕盈的旗。
我只是一顆沙礫,在遠處不可動彈,只能任人擺布随遇而安的沙礫。
神祇遺落指尖溢出的微不足道的,蘊含着一絲輕視的悲憫。
這就是林格終對我的看法。
不管她做出怎樣的解釋,不管她吐露如何高雅的花言巧語,我能從心底直觀地感受到一個強烈的叫嚣,告訴我這就是事實。
我并沒有看輕自己,是師姐看輕了我,并不止,她看輕了除譚且以外的所有人。
我想自己明白譚且說的話了,你要打破誰的偏見,沒有那麽容易,打破林格終這樣恃才傲物的紙老虎的看法尤其。
我幾乎在下一秒就發現了林格終的弱點。師姐幾乎是用自己的全部健康跟壽命支撐起別人豔羨的天賦,天才都是不肯一步步走路只想着一蹴而就的。
她因為逼迫自己的步伐而閱歷淺薄,在塔尖上獨坐高樓,也只敢輕飄飄的,她恐懼自己用力就會把多年來努力維持的“虛與委蛇”壓垮,沒有力氣再回到平地上觸摸旌旗的表裏。
所以是只紙老虎,一只把屬于生命的枝繁葉茂都緊緊纏繞在一起,擰做一團也只有一個重心的紙老虎。
這些觀察被我埋在了某處屬于未來的打算裏,現在,我只需要做好那個被她看輕的孩子,它們還不夠詳盡,我需要在靠近林格終的每一天裏都重新将它們拆解、思考、琢磨。
找到她最需要的東西,找到那個可以改變的地方。
這就是愛,我确定了,并非單純只想索取情感的依賴,我很渴望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讓她誇贊我的時候,眼底氤氲着的不再是冷月光那樣虛無缥缈的倒影,我要林格終的真心,像她哭着說譚且時那樣的真心,比他更勝一籌的,面對我時只想着将所有重擔都傾倒在我身上後終于撬開她全部心靈的顏色的真心。
像一張平鋪直敘的地毯那樣毫無保留的真心。
這不容易,但所有人心渴望的事情都不容易,我絕不會因此退縮,那只能證明自己不夠本事承擔,是宵小之輩的妄言。
她只是被有毒的土壤殘害了,也知錯就改地跳了出去,我只需要想辦法悄無聲息地洗滌乾淨格終心裏殘留的餘波。
“是啊,如果有一天能追上師姐,那都不知道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林格終沒有打算當大家的話題中心,說要走了,看向我問一起嗎。
“嗯,我們好久不見出去敘個舊,等回來上班再跟大家吃飯。”
因為林格終的關系,大家本來就對我不錯的态度更加親和,看起來完全像是把我當做了自己人。
是譚且的助理開得車,林格終說回她家,我沒有拒絕,另找住處也得回去收東西。
“剛當上都市麗人就好運氣地碰上休假,還帶補貼不扣新,我們欲詞真是有福氣啊。”
“托師姐的福,今天音樂會還開嗎?”
“不了,延期,應該跟你上班的時間差不多才重新放消息。而且你很困吧?回家補個覺好了。”
我說好,補完覺就得麻煩師姐和我一起找房子住了,這裏的水電費我可實在付不起。
林格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她不再看我,眼睛朝向緊閉的窗外,我能透過影子窺見一星半點。
真的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人就可以完全承受的迷茫嗎?
豔麗到奢靡的生命是有不可估量的代價的,這種代價,林格終想付出,我不允許,也不阻止,我選擇代替她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