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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蒙在鼓里的奧菲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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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蒙在鼓里的奧菲婭

雷鳴城大學圖書館,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了水漬。

圖書館里的煤氣燈還沒點亮,下午的微光從高窗斜照下來,將一排排深棕色的書架照出溫潤的光澤。

許多人坐在這里看書。

其中有坎貝爾人,有萊恩人,還有來自漩渦海東部沿岸城邦的公民,甚至是來自帝國圣城的貴族。曾經令雷鳴城市民們挺起胸膛自豪的一幕,如今已成為這座學術殿堂內稀松平常的風景。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位曾經攪動著羅蘭城風雨的圣城小姐,此刻卻面臨著比諾維爾的陷阱還要棘手的難題。

她面前攤著三本書。

一本是《魔力量化初論》,一本是《奧術·路徑尋優方程講義》,還有一本是伊拉娜親手整理的筆記。

紙頁旁邊,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紅茶。

奧菲婭右手握著蘸水筆,左手托著臉頰,眼神渙散地盯著草稿紙上的一行行公式。

她已經盯著那些鬼畫符看了整整一刻鐘。

真是不可思議,那些符號她每一個都認識,然而連在一起卻變成了令她完全陌生的東西。

以至於,她甚至開始懷疑,親愛的科林殿下用「奧術」來命名這門復雜的學科,真的不是為了奚落她嗎?

還是說—

奧術這個名字的靈感來源,其實是坐在她對面的伊拉娜·奧塔維亞小姐。

任由思緒發散的奧菲婭,心中不禁飄起了一抹狐疑。

此刻,伊拉娜·奧塔維亞正端正地坐在她的對面,翻閱著一篇字跡娟秀的學術論文。

那是她這個月剛剛完成的文章,凱因斯教授盛贊這篇文章將成為奧術學派的基石,令雷鳴城大學的學生和講師們都羨慕不已。

看著墻上時鐘的秒針又轉了一圈,奧菲婭終於泄氣地放下了筆。

「不行了,我想不出來!」

「我覺得你可以再堅持一下,其實你距離終點已經很近了,我能感覺得到。」

「你抬舉我了。」

「并非抬舉,只是————基於經驗做出的判斷。你會在第三次說放棄之後,很快找到令我都驚訝的答案。」

伊拉娜沒有抬頭,仍舊很認真地看著手中的論文,逐字逐句地檢查著每一處細節。

雖然奧菲婭覺得她寫得已經很完美了,但這位完美主義者總是忍不住在一些瑣事上自己為難自己。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端詳著那張漂亮的臉蛋,奧菲婭嘆息了一聲,撿起了丟下的筆。

然而就在她重新打起精神,準備一鼓作氣攻克難關的時候,卻是鼻尖微微一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一聲清脆的噴嚏在安靜的圖書館里傳出很遠。

遠處一名正在整理書架的助教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

旁邊幾個經過的學徒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是卡斯特利翁小姐,紛紛將目光撤走了。

這位可是雷鳴城大學的風云人物之一。

據說她入學的那天,連愛德華都來了。

奧菲婭有些尷尬地放下筆,從袖口抽出一塊帶著淡淡薰香的手帕,按了按鼻尖。

伊拉娜終於從論文上抬起頭,向自己親愛的友人投去了擔心的目光。

「你感冒了?」

「并非————感冒。」

奧菲婭吸溜了一下鼻子,抬頭俏皮地眨了眨眼,接著用半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道。

「說不定,是誰在惦記我。」

伊拉娜微微愣了下。

「誰?」

奧菲婭的嘴角翹起。

「還用問嗎?伊拉娜,會在這個時間思念我的人,當然是我最最最親愛的導師,親手將我帶進魔法世界的那位先生!羅————羅克賽·科林殿下!」

好險!

奧菲婭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為自己差點兒暴露了和殿下的「共同秘密而道歉了一秒。

看著閃閃發光的奧菲婭小姐,伊拉娜捏著羽毛筆的手指微微停頓,平淡如水的眸子里不禁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奧菲婭自信的樣子總是如此的令人著迷。

哪怕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堆滿草稿的雜亂書桌前,也像是一塊閃閃發亮的寶石。

伊拉娜不禁在心中羨慕地想著,要是自己也能像奧菲婭這般坦然且自信就好了。

或許,她能更勇敢一點,表達心中的想法————

圖書館重新安靜下來。

奧菲婭很快重新投入了對奧術的鉆研,而伊拉娜也將目光重新放回了手中的論文,做著提交前的最後審閱。

窗外的雪仍在落下,遠處的塔樓在午後的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而更遠處的那座時鐘塔,黃銅指針才剛好走過下午四點。

一輛運送煤炭的馬車從校門外駛過,沉重的車輪壓過街上的積雪,留下兩道車轍。

幾個穿著厚外套的學生抱著書本穿過庭院,朝遠處的實驗樓跑去,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向他們的導師報告最新的發現。

天色漸暗。

圖書館里,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昏黃的光線給書架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正在埋頭苦算的奧菲婭不會知道,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遠方的圣克萊門大教堂,一群驚魂未定的神官正透過退去的灰霧,難以置信地盯著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她更不會知道,在那硝煙彌漫的灰石鎮外,她的臉正被無數狂熱的士兵們當成神跡頂禮膜拜。

而這一切,都得感謝她最最最親愛的導師,那位親手將她帶進魔法世界的先生。

他將一份足以讓圣城、帝國、教廷————乃至整個卡斯特利翁家族都無法安睡的大禮,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鐘聲停在午前。

寬闊的大殿,十二根大理石柱撐起穹頂。彩繪玻璃上的圣徒閉目垂首,陽光穿過了那一張張低垂的臉。

灰霧仍停在祭壇上方。

它已經在那里盤踞了整整一個上午,也嘲笑了一整個上午。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神官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將灰霧驅散,最多只是在那灰霧的中央,開辟了一條安全的通道。

霧的本體并不在這個世界。

甚至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見。

唱詩班的孩子們被修士帶去了後廳。幾名年幼的孩子臨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便被修士按住肩膀推入側門。

這是為他們好。

留在主殿內的,只剩下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弗朗斯樞機主教、裁判長希梅內斯、數名圣騎士,以及圣克萊門教團的高階神官。

大理石地磚上印著一圈圈圣紋。

而在那圣紋的中央,灰霧被圣光鎖鏈纏住。

那些鎖鏈來自十二名神官共同施展的神圣禁,每一道禁錮都連接著祭壇邊緣的大理石柱。

然而誰也不敢保證,他們真的把它鎖住了。

希梅內斯站在最前方,右手死死按著劍柄,劍身還未出鞘,劍柄上的銀白十字卻已經被他握得發燙。

他是半小時前被叫到這里的,和裁判庭的其他幾名裁決者一起。

然而即便是他,對眼前的情況也是束手無策。畢竟任誰也想像不到,奧斯大陸最圣潔的圣所,居然會被來自虛空的詭影籠罩。

「它在變薄。」一名神官忽然開口,希梅內斯的神經瞬間繃緊,全神貫注地向那灰霧看去。

如那神官所言,灰霧的邊緣果然開始收縮。

先是外層的陰影變得透明,隨後是內側的輪廓。原本混亂糾纏的線條開始聚合,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重新擺放。

圣騎士們同時向前踏出半步,腰間長劍出鞘一寸,隨時準備沖進那將要散去的灰霧,斬殺徘徊在其中的褻瀆之物。

然而這時,教皇卻輕輕抬手。

眾人見狀,紛紛又將出鞘的長劍按回了劍鞘,剛剛躁動起來的大殿再次回歸了沉寂。

也就在這時,那詭譎不定的虛影忽然停止了翻滾,漸漸定格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

起初那只是個人形。

很快,微微卷曲的金發、蔚藍色的眼睛、瘦削纖細的肩膀、衣領上的荷葉領花紋————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細節都一一浮現。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

她坐在一張木桌前,手邊攤著書和草稿。窗外的陽光照進圖書館,書架排成一條條暗線。

原本那灰蒙蒙的霧色,居然開始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圈,看起來沒那麼褻瀆了。

不過,也僅僅是看起來。

很快,那團濃霧連帶著濃霧中的異象與褻瀆的氣息,一并從這神圣的大殿中消失了————

希梅內斯的眼睛瞪大了。

他認得灰霧背後的那張臉!

不只是他,包括一旁的弗朗斯主教,以及站在大殿里的其他人也都認得。

尤其是不遠處的教皇,他還親自為這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兒的誕生,舉行過圣事。

可以說,他是看著她長大的。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

最先念出這個名字的是一名年輕的圣騎士。而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大殿之中的沉寂也在頃刻間被打破了。

一名圣騎士踏著沉重的腳步越過隊列,單膝跪在格里高利九世的面前,沉聲說道。

「陛下,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兒褻瀆圣庭,請準許我帶人前往雷鳴城,將她押回圣城受審!」

被兩名侍衛攙扶著的格里高利九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看了一眼旁邊的弗朗斯主教。

然而,這次弗朗斯主教卻并沒有看向教皇,只是凝視著灰霧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瞳孔中閃爍著讓人琢磨不透的光彩。

希梅內斯咽下一口唾沫,轉向教皇,硬著頭皮說道。

「陛下,灰霧侵入圣克萊門大教堂,而霧中顯現出她的身形————我認為,證據已經足夠。」

他不想得罪卡斯特利翁家族,但眼下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做一個裁判長該做的事情。

聽到希梅內斯開口,這次弗朗斯終於無法保持沉默了,將那雙渾濁的瞳孔轉向了他。

「裁判長閣下,灰霧中顯現她的身影,不等於她制造了灰霧————別忘了詭譎之霧最擅長的就是無端生事,以及挑撥離間。」

希梅內斯氣勢微微一滯,看向了弗朗斯。

「樞機主教閣下,您————這是想替卡斯特利翁家族辯護?」

弗朗斯平靜地回應。

「我只是在提醒你,裁判庭不能把幻象當成判決書。」

判決?

這話希梅內斯聽見都想笑。

教廷什麼時候在乎過這玩意兒?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笑出來,只是死死盯著那張頑固的臉。

「圣庭受到了冒犯!」

弗朗斯的表情仍舊平靜。

「所以,我們更需要謹慎。」

希梅內斯向前一步,試圖爭辯。

「謹慎會讓罪人得到時間,而且我擔心這會讓我們的權威受到質疑」

弗朗斯看著他,一針見血地拆穿了他的虛偽。

「你擔心,人們會聯想到裁判庭曾經去過那里。希梅內斯閣下,非要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嗎?」

這座大殿里有許多人都在認真考慮著教廷的未來,但這其中唯獨不包括這個從塵埃中爬上來的家伙。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沒有半點虔誠。

弗朗斯不想把話說得這麼透,但他的確瞧不起這個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的裁判長。

或許—

圣光的衰弱,正是因為這圣庭里面,混雜了太多這些總把圣西斯掛在嘴上,卻從沒信過圣西斯一秒鐘的玩意兒。

如果他真的有考慮教廷的立場,怎麼會考慮不到那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女兒?

她是圣光貴族中的貴族,科林親王的學生,不是個可以隨便殺了了事的普通人!

希梅內斯的眼角抽動,用殺人的目光盯著弗朗斯主教,卻止不住背後滲出的那一絲冷汗。

他被說中了。

幾名圣騎士看向兩人,又看向彼此,清澈的眼神中寫著茫然。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格里高利九世,緩緩開了口。

「諸位,安靜。」

那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安撫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躁動,以及那因為灰霧的出現而產生的彷徨。

可就在他們做好準備,等待著教皇旨意的時候,教皇的下一句話卻出乎了絕大多數人的預料。

「我們從灰霧中看見的未必是兇兆。」

「或許,那正是圣西斯給予我們的指引。」

話音落下的一瞬,整個大殿一片譁然。

除了弗朗斯主教之外,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甚至包括維持禁的那十二名神官!

一名年輕的圣騎士忍不住上前,單膝跪在了同僚身旁,提醒道。

「陛下,她出現在污染圣庭的霧中!」

「圣徒也曾出現在異端的夢里。」格里高利九世用平和的聲音回答,「難道圣徒因此成了異端?」

年輕圣騎士張了張口,最終只能在教皇平淡的注視下低下了頭。周圍的神官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逐漸平息。

至於希梅內斯。

前一秒還揚言要審判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他,在聽到了教皇的定奪之後反倒松了口氣。

如果教皇陛下認為那不是異端,一切都好辦了。無論對帝國還是對教廷而言,這似乎都是最好的結局。

對他個人也是。

看著轉進如風的希梅內斯裁判長,弗朗斯主教對他的厭煩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甚至把羅蘭城的那個小丑主教比了下去。

「弗朗斯閣下,你認為呢?」格里高利九世將目光轉向了他最信賴的樞機主教。

弗朗斯微微頷首。

「我認為————陛下明監,我們對於神靈的啟示的確應該保持謹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至少,我們需要知道天使到底是否降臨在前線。」

如果天使降臨的儀式完成了,他們在後方怎麼編這個故事,都是能圓回去的。

而如果沒有,則會稍微麻煩一點。

不過比起考慮如何說服前線的士兵,他們似乎更應該祈禱,那些士兵能在混沌的圍攻中幸存下來————

沒有圣克萊門大教堂的支援,他們幾乎不可能戰勝卡爾曼德斯的神選者————

尤其是在劍圣岡特已經輸掉了與那家伙的對決的情況下。

想到這里的弗朗斯,不禁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他并不意外教皇陛下的抉擇,只是為教廷的衰落感到了一絲惋惜。

格里高利九世轉過頭,環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用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下達了教皇的口諭。

「今日發生在主殿內的事情,不得寫入儀式記錄。目擊者名單由裁判庭統計,交由弗朗斯樞機主教保管。記住,唱詩班、修士、雜役、侍從————都需逐一確認。我們需保證對外統一口徑,今天的儀式順利進行,沒有節外生枝,聽明白了嗎?」

站在大殿內的眾人微微頷首。

包括弗朗斯和希梅內斯在內,所有人都應了一聲「明白」。

雖然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但格里高利九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隨後,他看向了希梅內斯,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裁判長。」

「陛下。」

「你去暮色行省。」

希梅內斯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只蒼蠅,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不過,教皇并沒有照顧這位裁判長的情緒,只是用那不近人情的語氣繼續下令。

「我要知道天使到底有沒有降臨,以及前線的戰況。所有消息都要送回圣城。你親自去,不要讓下屬替你確認!」

希梅內斯將頭埋下,硬著頭皮說道。

「遵命,陛下————我會帶回答案。」

教皇又看向弗朗斯。

「派人去雷鳴城。」

弗朗斯微微頷首。

「盯住奧菲婭小姐的動向?」

「不只是她,還有她身邊的人,包括那個雷鳴城大學,甚至是雷鳴城——」格里高利九世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不過注意,那里是前線後勤的樞紐,不要讓坎貝爾家族對我們產生誤解————嗯,最好什麼也別讓他們知道。」

雖然弗朗斯覺得,那個野心勃勃的大公遲早會知道,但他還是微微頷首表示領命。

「明白————那麼,卡斯特利翁家族那邊呢?還有元老院?我們是否應該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這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教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尤其不能讓卡斯特利翁家族知道,更不要驚動元老院。」

教廷需要為大局做出一定的妥協,但他不希望自己的讓步,成了元老院手中的籌碼。

一個異端的圣女已經夠麻煩了。

要是再來一個教皇默許的「天使」,他簡直不敢想像,卡斯特利翁家族會狂妄成什麼樣。

安德烈公爵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還有那個科林————

他們所有人,或許都小看了他。

看著頷首領命的眾人,教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倦意,在兩位侍從的攙扶下離開了大殿。

儀式的反噬讓他受了不小的傷。

他恐怕得靜養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