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节
第170节
所有人都知道若是放任这件事继续发酵，势必会造成极为深远的影响。
其中最重要的是，上城区爷不可撼动的认知受到了挑战。
如今在四大州大多数居民眼中，公司高层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他们的存在就如神灵一般，任何对于神灵的冒犯，都必将遭受神罚。
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的确能做到这一点。
公民信息库、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以及隐藏在手机这些日常必需品里的追踪程序，让四大州的任何一个公民在公司面前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甚至无需公司高层下令，他们的安全顾问就能精准地操纵几台战斗无人机闯进冒犯者的公寓，把他们扫成马蜂窝。
子弹便是新时代的神罚。
可现在一位“神灵”死在下等公民手中，并且一整天过去了，凶手仍旧在逃。
上城区法务局再度发挥了优良传统，当他们得知莫闻道和夏诺雅之间的关系后，立刻出动全城警力，努力营造出全城戒严的高压状态，但实际上局里从上到下都知道这次行动是在装样子，根本没有人真正去寻找杀人凶手的下落。
甚至就算他们大街上撞见了杀人凶手，也会当做没看见。
涅槃科技之所以迟迟没有做出反应，是因为公司高层这次也彻底慌了，因为他们也摸不清夏诺雅究竟是怎么想的，把握不住她究竟只是想出一口恶气，还是真的想挑起一场战争。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涅槃科技高层根本不会把夏诺雅这么一个晚辈放在眼里，可夏诺雅近期张狂到了极点的行事风格唬住了所有人。
已经有不少人觉得这个疯丫头是真有可能想要挑起公司战争。
毕竟涅槃科技的反情报部门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就调查到了夏诺雅和三生药业高层微妙的关系，根据模型推演，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有不小概率产生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极端想法。
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莫闻道，则更是邪门。
在对付所谓的“革命者”的问题上，涅槃科技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无论是41年前的大叛乱，抑或是每隔数年就要在圣菲约州贫民窟乃至中城区发生的恐怖袭击，他们和那些下等公民眼中的“传奇”打过太多交道。
公司甚至要比那些传奇更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
对公司的仇恨，强大的个人魅力，以及视死如归的决心……但不论如何，这些人都还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可当他们反观莫闻道的行为逻辑时，觉得这人则完全不像人类。
反情报部门调取林峰和莎乐美的死亡录像研究了一整天，他们分析越是深入，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无论在面对林峰还是莎乐美时，莫闻道都没表现出任何情感倾向，他心平气和，语气甚至还能称得上礼貌，就连部门里最优秀的微表情大师也没法从这个人脸上看出任何恶意。
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只有这人是个赛博疯子，还是疯得非常彻底的那种。
毕竟也只有那些病入膏肓的赛博疯子才会做出一边向你礼貌问候，一边一刀把你给攮了的行为。
这个怪胎的行为逻辑就像是在某个时刻突然产生了杀人的念头，于是这个行动就被瞬间完成了。
他们只能通过林峰的死亡勉强分析出莫闻道使用了斩击，但没有人知道这具体是怎么完成的。
市面上没有任何与之相似的战斗义体，即使用新人类的“超能力”来衡量，这能力的破坏力也太强了，反情报部门很快将林峰的死亡和折损在下城区的剃刀进行了并列研究，于是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据当时的目击者透露，那一道斩击可是直接斩下了紫孔雀的穹顶，还在穹顶坠落前将其斩成了粉末。
这意味着目前涅槃科技任何一款力场护盾装置都抗不下这样的斩击。
反情报部门和安全部门顾问不得不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只要莫闻道愿意，他可以无差别地砍死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人。
无论他们是安装了全套顶级战斗义体的安保人员，还是公司高层，在这种无法用当下科技解读的斩击下，所有目标都是平等的。
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了每一个上城区爷，在事件发酵后的大半天，上城区爷人人自危，明明是夜生活的时间却个个都待在家里，无人敢出门，生怕自己半路遇到了仍在上城区四处游荡的凶手，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老夏，你这次实在太过火了。”
结束了董事会一整天盘问的林德身心俱疲，他走近夏诺雅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就瘫在了沙发上，“在赦免日的媒体发布会上杀人，这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以他对夏诺雅的了解，就算要杀人，也应该更精密，更优雅一些，比如让莎乐美庭院的仆人在第二天清早发现莎乐美死在了卧室的大床上，他甚至能运作一下，把事实捏造成是莎乐美承受不住打击，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随着莫闻道在镜头前挥出的那一剑，这件事再也没有了周旋迂回的余地。
“这是你们那边高层的意思吧？”
夏诺雅反问道：“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用自杀或是别的借口搪塞过去，挽回他们的颜面。”
“难道不该这么做吗？如此一来，老莫也就不必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夏诺雅的这一番话，让林德彻底糊涂了。
很显然，从林峰开始，再到莎乐美的死亡，每一步都在夏诺雅的算计之中，表面上来看他们是死在了莫闻道手上，但本质上却是夏诺雅利用了他们的性格和傲慢，一步步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实际上当莎乐美用名单换赦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定了。
莎乐美注定咽不下这口气，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忍气吞声地过上退休生活，即使莫闻道不动手，莎乐美也迟早会被反情报部门除掉。
伪造一场意外事故正是他们最擅长的业务。
林德相信以夏诺雅的眼光也完全能想明白这些，因此内心不可避免地却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她要让莫闻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这完全是不必要的行为，站在夏诺雅的角度上，绝对有无数种更好的处理手段。
至于夏诺雅的目的也并不难猜，林德又说道：“如果绑架莎乐美，从她的大脑里挖出所有人的名字，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吧？”
只要掌握了所有出席者的名单，夏诺雅就相当于拿捏住了上城区一部分人把柄，他们之中甚至不乏各大巨企公司会成员的子嗣，再配合适当的舆论攻防，就能迫使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乖乖听话。
所以直到现在，林德仍然觉得整件事都充满了割裂感。
夏诺雅明明算计到了一切，却在最后一步采取了最粗糙的做法。
林德：“现在这件事已经变得不好收场了，莎乐美的死亡威胁到了公司的形象，我们的竞争对手也都在时刻关注着这件事的走向，所有人都在关注我们要如何处理杀人凶手。”
一旦公司神圣不可侵犯的认知被打破，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反抗者。
41年前的大叛乱虽然性质极为恶劣，但公司的应对手段取得了极佳的威慑作用，它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都可以作为正面案例来宣传。
“我为什么要审问她？”
“当时是为了名单，老夏，咱们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你得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才能帮得上忙，咱们现在不是盟友吗？”
林德的语气有些急切，他也确实因为这盟友的身份捞到了好处。
这段时间，他受到了董事会空前的重视，在莎乐美死后，公司高层也第一时间就来找来了他，让他也参与到了董事会的讨论中。
“名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啥？”
林德愣住了，他仔细盯着夏诺雅打量许久，以确认夏诺雅是不是在开玩笑。
要知道，他们现在讨论的可是涅槃科技的一位董事会成员。
即使对于他们这些大公司潜在的继承者，想要挑战老一辈也绝非易事。
夏诺雅说道：“因为这是师弟的想法，所以我帮他完成了。”
林德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
通过莎乐美的名单抓住所有人的把柄，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可他实在想不出莫闻道这么做的理由。
“这对母子作恶多端，一手酿成了无数惨剧，既然上城区的律法无法惩罚他们，就得有其他人代劳，不是吗？”
“不不不，你说的这是对外宣传的口号，我的意思是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这就是我的计划。”夏诺雅说道：“可是公然杀害莎乐美，势必会造成极为深远的影响，所以需要设计出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一个让涅槃科技高层也认为她不得不死的方案。”
伴随着夏诺雅的讲述，林德内心的疑惑才终于得到了答案。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夏诺雅所有精密的计划，最后会以如此粗糙的方式收场。
倘若莎乐美通过赦免日逃脱了惩罚，待事件平息后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便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可是……
林德眉头紧皱，一股难以言明的烦躁感在他的内心不断蔓延，他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民主、平等、自由、惩恶扬善，不过都是他们用于操纵舆论的手段，从没有人这么想过，甚至就连那些下等公民也从不认为像莎乐美这样的人会迎来真正的审判。
可是现在夏诺雅却告诉他，莫闻道之所以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声张正义。
和名单无关，也不是为了操纵任何人。
林德越想越觉得难受，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
就为了这种理由？
这老莫……
是傻逼吧？
? 第三百零三章：正道
“啊，你来了，晚上好。”
就在林德思绪之际，拿着一份病历单的莫闻道走进了夏诺雅的办公室，这一句话吓得林德一个激灵，他心虚地瞥了莫闻道一眼。
这老莫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他刚才还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来着。
可莫闻道的所作所为实在有悖他一直以来的价值观，直到现在他都无法认同不受利益驱使的行为。
而可以预见的是，若是让公司高层知道了莫闻道的理由，势必会掀起大范围的恐慌。
因为按照惩恶扬善的思维，如今涅槃科技的每一个董事会成员，莫闻道都有足够的理由把他们斩于马下。
好在莫闻道的视线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多做停留，他直接走到夏诺雅面前，把化验报告递给了对方。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待在三生药业的大楼里进行着各项体检，夏诺雅给他安排了全套检查，据说只有三生药业的白金会员才能享受到这种规格的待遇。
夏诺雅粗略地瞄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随即将化验单放在桌上，对林德说道：“喏，拿回去交差吧。”
“这是什么？”
林德面露疑惑。
“师弟的诊断报告，经过评估，他患有严重的赛博精神病，莎乐美不走运，正好赶上师弟他病发了。”
这也无可奈何，如今人们对于赛博精神病了解甚少，真死在赛博疯子手上也只能自认倒霉，这就和走在路上被大运创飞了一样，都属于飞来横祸的范畴。
如此一来，也能给涅槃科技高层一个台阶下。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林德也只能接受，把问题归因于赛博精神病，倒也能从一定程度上挽回公司的颜面，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关于多玛尔神经阻断剂的。”
闻言，林德立刻表态，“这是莎乐美的个人行为，和涅槃科技高层无关，那个团队不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夏诺雅：“我知道，莎乐美给他们秘密安排了一间实验室，我追踪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哦，对了，他们还在那儿给你们留下了一队安保小队的尸体，现场没有交火的迹象，你们的安保小队看起来是一瞬间被全灭的。”
林德面色微变：“把地址发给我。”
“我觉得莎乐美和林峰应该是遇到诈骗团伙了。”
夏诺雅说出自己的看法：“从结果来看，他们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我和师弟，我又仔细调查了西格-康斯坦丁的底细，从履历上来看，这人也是个江湖骗子，没有固定的从属组织，应该是被他们骗来的临时工。”
从事暗杀工作的两人，一个是被植入了病毒芯片，一个是临时工，足以见得那个所谓的应急处理局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想过得手。
这样的结局对莎乐美来说倒也颇为讽刺，她作为涅槃科技高层，一生蒙骗过无数人，最后却栽在了几个诈骗犯手里，多玛尔神经阻断剂的存在，让她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从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先等一下。”
林德立刻拨通了反情报部门负责人的电话，简单沟通了几句，他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凝重：“应急管理局的人已经联系不到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让他觉得无比憋屈。
到头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几个诈骗犯给玩了。
林德：“那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挑起公司对于新人类的恐惧心理。”
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比起铁男，莫闻道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意外之喜，即使莎乐美之死注定会被赛博精神病证明搪塞过去，但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可以预见的是，不只是涅槃科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所有密切关注圣菲约州事态发展的巨企都会斥巨资展开针对新人类的研究，研发各种精准而具有针对性的反制手段。
诈骗犯们还巧妙地留下了多玛尔神经阻断剂作为切入口。
莫闻道将会成为所有巨型企业的假想敌，也是攻克新人类危机的最终难题。
林德：“他们想要挑起战争。”
神经阻断剂只是一个诱饵，那些人真正的意图是颠覆如今公司统治的格局。
只有让公司在自认为掌握了一切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自信地展开一场针对所有新人类的清剿，而到了那时，便很可能是公司体制崩塌的开始。
这个想法让林德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