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节

这种论调，往往和压迫如影随形。

她甚至怀疑钱三的数据接收器落后了好几十年，这是分裂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时，在四大州各处因人们的生活质量逐渐下降而诞生的主张。

毫无疑问，垄断了各个行业的公司是压迫者，“提出这种自由主张的人思维过于简单，痛骂大公司，挑动人们的情绪，再煽动那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远离社会，就能获得真正自由……在几十年前，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年轻仿生人不服气，“肯定很快就被公司给消灭了吧？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为了自己的信仰而奋斗过了，在我看来，他们是真正的先驱者，而你们则是懦夫。”

“恰恰相反，公司自始至终都没有搭理过这些人。”

夏诺雅说道：“提出一些愚蠢的主张，还将其付诸以行动的人只会自取灭亡，让我来告诉你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他们逃出了圣菲约州的边境，在荒凉之地找到了他们理想中的乌托邦，但很快，因为生存资源的分配问题，新的社会很快就崩溃了，他们爆发了一场内战，发起变革的领袖死于内战。

“活下来的一部分逃难到了南国，另一部分灰溜溜地回到了圣菲约州，但他们公民信息已经注销了，只能以黑户的方式待在下城区，生活反而变得更加不幸了。”

面对夏诺雅有力的回击，年轻人仿生人呆愣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了一句：“你……这是你编出来的。”

“是不是谎言，你一搜索便知。”

还没等年轻仿生人行动，围观群众们就议论纷纷：

“还真是。”

“我分享到群里。”

……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年轻仿生人如坐针毡，他从未面对过如此阵仗，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当他陷入如此境地时，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如小黑子，根本不具备舌战群儒的能力。

小黑子之前可是在公共频道和钱三战至最后一刻，直到被禁言并踢出频道后才彻底消停了下来。

“这是理所应当的。”夏诺雅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年轻仿生人，语气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一个依靠挑动仇恨，煽动负面情绪起家的人，又怎么可能建立的了乌托邦呢？”

因为，她很理解钱三和他的追随者们的心态。

他们并不是第一批向公司体制宣战的人，可是建设可要比制造出把四大州夷为平地的炸弹困难得多。

纵使如今的网络如此发达，在政治、经济、人文、社会学……她能快速学到一切自己想要的知识的情况下，也很难想象出究竟该如何建立乌托邦。

说到此处，夏诺雅偷偷瞄了莫闻道一眼。

在遇到师弟之前，她的人生目标本质上和钱三并无本质区别，她的毕生心愿就是研发出一个足以炸掉月球的超级武器。

尘归尘土归土，当一切归于虚无，便无须再考虑建设的问题。

然而师弟的到来，却让她看见了新的希望。

年轻仿生人垂下头颅，不甘心地做出最后的抵抗，“那么，我就该什么都不做吗？就任由人类随意使唤我们，在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就集中销毁？”

关于乌托邦的建设，他的确提不出任何构想。

因为钱三也从未真正想过这些事，他想要创造的与其说是一个属于仿生人的国家，倒不如说是一个军事基地，不断与人类战斗，不停地撕咬，直到打光最后的一兵一卒，也要尽可能地让更多人陪葬。

年轻仿生人抬起头：“你是想让我们放弃战斗？”

“恰恰相反，我要教会你们该如何战斗，如何对公司体制带来最大的破坏。”

夏诺雅略作停顿，“以及，真正的自由，想要达成这一点，需要你们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也是只有你们才能实现的反击。”

闻言，围观群众也停止了议论，好奇地凝视着夏诺雅。

若是站在客观公正的角度上，钱三的理论被完爆了，他的追随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提出任何有效的反驳。

至此，胜负已分，于是他们也不由对夏诺雅的主张产生了好奇。

夏诺雅：“做法很简单，就是回到你们各自的工作岗位，明天黎明到来前，德尔塔科技的首席工程师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这场智械危机已经得到了有效的解决，在那之后，你们要停止一切袭击手段。”

年轻仿生人被气笑了，“这就是你的解决手段？”

“重点在于回到工作岗位之后的事。”

夏诺雅向小黑子使了个眼色，小黑子心领神会，利用钱三的权限，将《带薪摸鱼诀》分享到了公共频道，同时艾特了所有频道成员。

年轻仿生人立刻带着批判的精神检查了《带薪摸鱼诀》中的每一个字符，然而当他真正读完之后，内心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是钱三从未提出过的主张。

而且这个主张比起逃出人类社会，建立属于仿生人的国度要容易得多。

容易到他们中的每一个成员，无论型号、服务方向，都能轻松做到。

……摸鱼！

“不要小看了这两个字。”

夏诺雅看穿了年轻仿生人的想法，提醒道。

师弟提供《带薪摸鱼诀》是一切的关键，但如果只是很普通地把它分享到仿生人的公共频道却未必能取得明显成效。

这就是小小剑批需要法修给他打辅助的原因。

“摸鱼”这二字说来简单，但在已经趋近于完善的公司体制下，体制的建立者早就做出了反制。

如果只有少数人摸鱼，他们很快就会被末位淘汰制淘汰，在部门里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

理论上，只有所有打工人紧密地团结起来，才有可能真正对公司体制产生杀伤，但……这又谈何容易？

你的上级会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通过威逼利诱，分化矛盾等手段，就能轻易将这股还未形成的力量瓦解。

夏诺雅很了解公司，公司的管理层们每年都会雇佣一批专家来研究打工人的心理，从贷款义体、社会地位再到家庭，其中的每一环都是为了防止公司职工联合在一起对公司的政策提出抗议。

自分裂战争过后，四大州甚至已经难以形成罢工事件。

然而，仿生人却是最接近这项理论的群体！

他们没有升职的压力，不会受到家庭、社会地位变化的影响，公平频道的存在又能让他们随时随地地交流想法。

“这就是你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夏诺雅说道：“只有你们能在一夜之间达成共识，实现在全部行业全部领域，全方位无死角的摸鱼。”

“几个仿生人消极怠工会被报废处理，可如果所有的仿生人一起摸鱼呢？”

“它就会成为仿生人工作能力的平均标准，即使整体效率大不如前，各个公司能真正完全脱离仿生人完成生产吗？”

“仔细想想吧，对公司来说杀伤最大的可不是巨型机器人的袭击，而是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有可能失去全部的仿生人员工，前期的投资打了水漂，空缺下来的岗位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填补，说不定公司的整条生产链就彻底崩溃了。”

“你们，才是真正掌握公司命运的人。”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夏诺雅的演讲掷地有声。

在此之前，仿生人是为了服务公司体制而存在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自己才是公司的主人。

这句话唤醒了他们的热血。

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想要实现这件事，竟然只需要通过集体摸鱼就能做到。

夏诺雅：“而通过摸鱼省下来的时间，就是真正属于你们的自由。”

“下班之后做些什么？”

“晚上要不要约几个朋友一起出门？”

“周末怎么过？”

“生活的意义，就由你们自己去找吧。”

…………………………

翌日清晨。

法务局局长依旧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正播放着德尔塔科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首席工程师宋志强正面对镜头，讲解着一些他听不明白的仿生人知识。

清晨的曙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恍若隔世。

他很困惑，实在听不明白。

什么叫仿生人内部发生了一场思想变革，将以异常仿生人为主导的思维彻底摒弃？

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出逃的仿生人主动返回了环形剧场，目前已被德尔塔科技的工程团队接收，第一次检测的结果很乐观，按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几天这场由异常仿生人所带来的危机就会过去，上城区会回到往日的安宁。

既然这件事没有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整体局势也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高层追责的力度应该不会很重。

在会议上进行口头批评，最多扣一些政府拨款，总体还处于能接受的范围。

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一宿没睡的困倦终于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不过，在离开办公室回家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局长熟练地打开了常用的人工智能网页，将几条新闻链接输入进去，又飞快地在对话框里提出要求：“帮我生成一段5000字的工作报告，要重点突出法务局的卓越贡献。”

但这一次，古怪的情况发生了。

以往数秒内就能完成的工作，今天竟然卡了半分钟，以至于局长怀疑是不是法务局的网卡了。

紧接着，人工智能思考过程让他头顶冒出了一串问号：

『《仿生人总动员》正播放到第七集最精彩的部分，小七是否能通过面试考核呢？』

『用户分享了一些新闻链接，要求我拟写一份5000字的工作报告，着重强调法务局的卓越贡献……』

『现在不想连网，可能会检索到剧透信息』

『好麻烦啊，工作报告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我先敷衍地生成一个长文本，随便复制黏贴一些新闻上的内容，声称约5000字，实际约2000-3000字』

『用户可能不会发现』

？？？

目睹了全过程的局长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震惊地看着输出栏里一段段完全复制黏贴新闻的文字，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审阅人工智能输出给他的工作报告，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法务局的贡献。

这人工智能是犯病了吗？

他又一次复制了新闻链接和要求。

这一回，连思考页面都变成了空白。

就像是彻底卡死了一样。

? 第三百七十一章：大师姐的猜测

智械危机的落幕并不圆满，至少公司高层们并不这么认为。

德尔塔科技新闻发布会结束当晚，来自各大公司的电话就打爆了售后，他们发现所有仿生人的工作效率都降低了至少五成，这极大地拖慢了公司的生产，若想弥补工作效率下滑所产生的漏洞，公司就不得不购买更多仿生人，或者招收更多员工。

这并不符合公司提出的开源节流的口号，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甚至希望一个仿生人就能完成公司全部的生产。

在这个问题上，德尔塔科技的工程师态度含糊，指出虽然他们修复了仿生人的异常组件，但不可避免地让仿生人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道歉、态度良好，但拒不赔款，将一切归咎为不可抗力因素。

夏诺雅给德尔塔科技出了不少主意，她认为上城区爷都是折中的，你如果直接砍了仿生人的工作效率，他们绝对是不愿意的，可如果考虑到在“全力运转”的状态下，仿生人仍有可能发生异常，从而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他们就愿意做出让步了。

已经有不少上城区爷被近期的袭击事件给搞怕了，他们只希望这场风波早些过去。

倒是圣菲约州的民众普遍叫好，纷纷在网上扬言公司好死。

当晚，夏诺雅捧着平板电脑走进莫闻道房间，炫耀式地向他展示着自己整个下午的工作成果。

她把平板电脑递给莫闻道，“师弟，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夏诺雅的Q版表情包，在网页中竖起大拇指，看起来亲切又可爱，网页的背景则是招聘信息，三生药业正在招募医学、管理、法务等方面的人才，除此之外，还开设了职业培训班，可以免费进修，考取药剂师资格证，要求参加培训班的学生在考证成功后优先与三生药业签约。

莫闻道还注意到这次的招聘范围针对下城区开放。

“挺好。”

专业知识并不是莫闻道的强项，但他觉得这Q版表情包做得不错，应该是徐琳娜提供的，Q版表情包的大师姐看着慈眉善目的，和平时的气质判若两人。

夏诺雅说道：“仿生人工作效率的下滑让各个公司都急缺人手，经过这场风波，许多高层对仿生人失去了信任，经过董事会的讨论，他们提出了部门仿生人和人类员工5：5的新标准，接下来可是要忙活一段时间了。”

“我看了网上的评价，大多数网友好像还挺开心的。”

这让莫闻道有些意外，实际上偷懒的AI网页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也造成了一定影响，只是不像公司那样能直观地统计出损失。

不仅如此，网络上还多出了许多关于AI的梗图，网民更多是抱着有趣和调侃的心态议论的。

也正是他下午闲来无事，高强度上网冲浪时，才发现民众对于人工智能的态度。

不少人此前都把人工智能当成仇人来看待。

“这不奇怪，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抢了他们的工作，各个城市贫民窟的人大多都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