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节
第278节
莫闻道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含着糖声音含糊，说话不太方便，有失礼仪，便没有再开口。
夏诺雅试着将自己代入到摘星的角度，立刻就理解了后者见到莫闻道时兴奋的原因了。
在她看来，即将耗尽的结界术只是一个接近莫闻道的借口，真正让摘星兴奋的是莫闻道所展现出的这两重特质。
尤其是后者。
放眼整个月都，有能力与月卫对着干，又敢于这么干的人寥寥无几。
奈何师弟性格太过直率，不屑以恶意毒人。
实际上摘星与他的对话中已经无形中暗示了许多秘密。
那柄由灵魂炼制出的不详之剑，当初便是由摘星亲自交付于乌绫之手，既然她自称乌绫父亲的挚友，知道了友人家中发生的变故，难道她不明白将黑剑交付于乌绫可能引发的后果么？
“你刚才提到了一个细节。”夏诺雅说道，“当你说出长期持有黑剑会使人性格大变时，摘星对此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在知情的情况下还将这柄剑交付给了故人之女。”
“还有，摘星作为工坊的管事，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来到一位长老的家中与他对弈？”
“缉拿反叛者既不是她的职责，乌绫意图复仇的对象也与她无关。”
随着夏诺雅的讲述，莫闻道也陷入了思考。
夏诺雅：“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乌绫赢了，她便能顺势铲除掉长老院，如果乌绫和叛党输了，她也只当是看了一处好戏。”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不会对摘星造成影响。
而这，也正是夏诺雅要分析莫闻道在摘星眼中形象的原因，“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在她的眼里，你是一个我行我素，又敢于与月卫作对的人，那么她唯一需要搞清楚的便是支撑你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
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还是另有原因？
对于心机极深的坏女人而言，这个答案不难判断。
师弟的性格过于直率，只要与他聊上几句，便多少都能看出他嫉恶如仇的性格。
夏诺雅敢断言，摘星在与师弟接触时，就已经针对不同的性格决定好了谈话方式。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师弟，师弟在月宫没有对义军出手相助，用师弟自己的话来讲是他不想被认定为义军的一员，可若是揪起深层原因，便是因为师弟他打心底里也并不认同乌绫的理念，尤其是为了复仇将同胞和无辜者卷入其中的做法。
这便是他要与义军划清界限的原因。
“试问，如果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在得知了灵魂熔炉的存在，又听说元老院再过不久便要将那些人作为灵魂熔炉的燃料炼化成灵气时，你会怎么做？”
夏诺雅弯下腰，将双手搭在莫闻道的肩上。
对摘星而言，这并不是一场赌注。
她依旧置身事外。
一旦莫闻道因此除掉了元老院，摘星便能因此获益，而即使莫闻道不为所动，她也没有任何损失。
“师弟。”夏诺雅目光严肃，语重心长，“你可不要被坏女人给骗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摘星
在告诫了莫闻道一番后，夏诺雅还向他灌输了许多新的理论。
比如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虽然乍一听挺有道理的，但莫闻道转念一想，他觉得大师姐也挺漂亮的，尤其是此前在桃源打扮一番后让他惊为天人，那岂不是意味着大师姐其实是最会骗人的？
只是他糖还没吃完，也就没问出口。
不过根据莫闻道跟夏诺雅一直以来的相处经历来看，他觉得大师姐应该是一个好女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亮，长老院就商讨出了关于乌绫的处置结果。
一时间，月都所有的电视频道同步播出相关公告，所有电子通讯设备乃至每一位游客的手机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相同的内容。
乌绫罪大恶极，擅闯月宫，意图颠覆月宫的统治，必须处以极刑。
一时间，她的肖像传遍了月都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长老院商议后决定，他们将会在三日后，于月宫外的广场上，对乌绫施以牡丹刑。
“这牡丹刑又是个什么东西？”莫闻道看着手机冷不丁弹出来的公告，满脸疑惑。
“月宫人参考了牡丹花千层重瓣的意象，为这个酷刑赋予了名字。”夏诺雅向莫闻道科普道：“处刑者是从高阶月卫中挑选出来的，行刑时处刑者手持薄柳叶刀，从受刑者的胸口开始下刀，将受刑者的肌肤一片片削下，必须保证每片薄如蝉翼，形似花瓣，在处刑期间便会呈现出肌肤向四周绽放的效果，被处刑者事前会被喂入药物，再被绑成‘抱枝’的姿态，确保被处刑者在‘花开’的过程中保持清醒。”
莫闻道一听，顿时觉得有些熟悉，“这不就是凌迟吗？”
只是在凌迟的基础上，又添加了一些视觉效果，还为其赋予了一个文雅的名字。
前一世凡界就存在着诸多酷刑，用于惩治罪大恶极之人，皇帝甚至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处刑部门，专程研究各种酷刑。
没想到这月宫倒是有了些封建王朝的意味。
“你说的没错。”夏诺雅耸了耸肩，“但月宫人自诩高人一等，即使差不多的酷刑，他们也要做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莫闻道还注意到，新闻播报中只提到了祸首乌绫的判决，至于其他叛党则仍被关押在大牢里等候发落。
他向来对于酷刑没什么兴趣，也理解不了达官显贵们的恶趣味。
夏诺雅走到莫闻道身边，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何，要去观摩吗？”
名义上是观摩，实则等师弟到了现场又会发生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是她觉得师弟最有趣的地方，一旦师弟被卷入了某个事件，事态的发展便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她猜测师弟在家乡时的行事风格也是如此。
这师弟自由得过了头，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啥就干啥。
所以即使她昨天当面拆穿了摘星那个坏女人的真面目，师弟十有八九还是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管。
这是一个阳谋，看准了莫闻道不做违背道心的决定。
莫闻道思索片刻，说道：“去一趟也无妨。”
他虽对酷刑不感兴趣，但却觉得这是让他更加了解月宫与长老院的机会。
“那我陪你一起。”
……
与此同时，月宫监牢。
暗无天日的幽深长廊中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乌绫的手脚都被束具严密地拘束着，嘴巴被特制的口塞堵住。
“再忍一忍吧。”那脚步声来到牢房门前，传来的是一位女性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哄婴孩入眠，“这是为了避免重犯在处刑前自行了断，长老院已经决定了对于你的处罚，他们将在三日后对你处以牡丹刑。”
闻言，监牢中立刻传来了剧烈的挣扎，被铁环禁锢着的皮肉已被磨破，渗出了血液。
牢房外的人不为所动，她注视着刑具上无法动弹的乌绫，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就提醒过你，月蚀乃是用灵魂淬炼的不洁之物，长期携带在身边必然会影响你的心智。”
又挣扎了几次后，乌绫终于停了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死死瞪着牢房外的绝美女子。
她已经记不清与对方第一次见面时相隔了多久，但这个女人和她记忆中的形象几乎没有发生过改变，岁月似乎并没能在后者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论时间如何推移，乌绫都不会忘记这张面孔。
女人来到她面前时自称她父亲的挚友，将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遗物转交给了她。
“这是你父亲的愿望，但我劝过你，让你把它埋进你父亲坟墓，又或是找个地方封存起来。”说到此处，摘星略作停顿，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怜悯，“如此一来，你虽然再也无法回到月宫，却也能在外面度过平凡安稳的一生，而不是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乌绫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了支支吾吾的声音，似乎是想要反驳摘星的话。
这个女人不但带来了父亲留下的遗物，而且同时也带来了真相。
让她知道了父亲被长老院视作棋子、利用后就抛弃的真相，乌绫父女二人遭遇如此命运，只是因为长老院需要找一个人来背负这桩违背人道的黑锅。
在知道了这些真相，又得到了父亲留下的遗物之后，她又怎么可能甘愿将一切抛到脑后呢？
乌绫曾经一度真的相信了摘星是父亲的挚友，相信了她可能是月宫中为数不多为了她好的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看穿了这个女人的心机。
如果摘星真的是为了她好，希望她过上平凡安稳的生活，就不会将真相告诉她，还亲手将月蚀交付到她的手中。
更何况，真相又是否真的如摘星所说？
她身为工坊的管理者，又是父亲的挚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灵魂熔炉完成后，长老院卸磨杀驴的可能性？
摘星注意到了乌绫愈发凌厉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啊，所以我当时才会那么劝告你。”
“乌绫啊，我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确认了……我没有料到那个人的孩子，竟然会如此平庸，没有一丁点才能。”
“即使将月蚀交付到你的手上，你也根本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力量。”
“你无论如何都成为不了像你父亲那样的人，复仇对你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放下过往，像其他那些没有才能的人一样无忧无虑地度过你的人生。”
“倘若你执意要走上复仇的道路，结果就会像现在一样。”
“月蚀放在你的手里，根本触及不到‘上天’，充其量也只能沦为一场闹剧。”
束缚着乌绫四肢的铁环又一次发出了震颤，她双目圆睁，面容狰狞，却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无法说出口。
摘星欣赏着牢房内徒劳的挣扎，末了，她轻叹一声，“处刑时间定在了三天之后，在那之前你还需要经历一些准备工作……安静地度过你人生最后时光吧。”
……
摘星从牢房走出来时，在监牢外等候多时的青年便立刻心急如焚地迎了上来，“老师！你没事吧？”
“无碍。”摘星脸上又浮现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只是专程来与故人之女道别。”
“可是……”
青年欲言又止，思绪再三，还是开口提醒道：“乌绫乃是罪大恶极之人，学生只担心长老院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朝您的身上泼脏水。”
毕竟乌绫的父亲曾是现任摘星的副手，随着乌绫被捕，那些历史里算不清的烂账被一笔笔扒了出来，长老院与工坊素来不合，已经开始旧事重提，调查起月蚀的旧账了。
他无法理解摘星的决定，在这个节骨眼上私下会见乌绫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
摘星见青年犹犹豫豫的模样，笑容更甚：“那依你的看法，长老院该以何种名义治我这个摘星的罪？”
面对提问，青年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开口，却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随着乌绫被捕，月宫内的确出现了许多不利于现任摘星的流言，但目前流言大多都停留在捕风捉影的阶段。
从层级上来说，长老院与工坊属于平级部门，若是长老院想要治一位摘星的罪，仅凭流言蜚语远远不够，甚至就算他们真的证明了若干年前是现任摘星将月蚀交付到乌绫手中，也不会对摘星在月宫中的地位造成影响。
除非摘星做出实际的反叛行为，还引发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引起主宰的关注，她才有可能被推上审判台。
事实上，在月宫的历史中，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位摘星遭受审判的案例。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青年顿时有些尴尬，说道：“抱歉老师，是学生多虑了。”
摘星却说道：“何须道歉，倒是老师要感谢你的这份心意。”
青年受宠若惊，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支支吾吾片刻，又忍不住问道：“不过学生还是想不明白，老师面见那个罪人的深意。”
也只有他清楚自己心急火燎来找摘星也并非完全出于担忧，据他所知，乌绫和他是同龄人，又是老师的故人之女，老师冒着风险也要面见乌绫的做法难免让他心中吃味。
摘星却仿佛洞穿了青年的内心，柔声解释道：“那个孩子的才能远不及你，如今长老院已下达判决，若是不出意外，她再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
她见青年陷入了思索，便继续说道：“依你看，更让乌绫仇视的人是长老院，还是老师这个心口不一之人？”
“老师何时心口不一了？”青年立刻进入了星卫兵状态，主动为摘星辩经起来：“老师曾真心实意地劝诫过那个罪人，是她不识好歹才对！”
“话虽如此，却也精神可嘉。”
摘星说道：“她在别院里挥出的那一剑，倒也令我刮目相看。”
从理论上来说，倘若乌绫能放下旧怨，心甘情愿地沦为长老院的棋子，反手将反叛者屠戮殆尽让那个自诩运筹帷幄的管事尽兴，长老院便真会赐予她月卫的头衔，准许她重返月宫。
摘星：“长老院的管事曾在对弈时向我提到过，他原本打算封乌绫个一官半职，让她去将月宫外的反叛者一网打尽。”
青年似懂非懂，便向摘星请教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
“老师这一生见过两类人，一类人在受到刺激后，便全然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彻底沦为情绪的奴隶。”摘星忽然戛然而止。
两人已然走出不少距离，远处的监牢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摘星继续说道：“至于另一类人，愤怒反而会激发出他们的潜力，让他们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自身处境。”
闻言，青年终于恍然大悟，“老师认为乌绫是第二类人？”
“我无法断言。”
摘星的回答让青年微微一愣，“那老师为什么要……”
“因为无论那个孩子是哪一类人，都不会对我造成影响。”摘星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若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这场闹剧未免有烂尾之嫌。”
还未等青年开口，摘星便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歪着脑袋，留给了青年近乎于完美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