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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孔乙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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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孔乙己

第六篇:孔乙己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裏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裏,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裏當夥計,掌櫃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罈子裏舀出,看過壺子底裏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裏,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下,羼水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裏,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註一︺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裏,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裏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註二︺,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裏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註三︺,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鈔鈔書,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吃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裏,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麼?﹂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裏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櫃是絕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檯,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註四︺,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舍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吃茴香豆,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註五︺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裏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裏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註六︺,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裏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裏,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號。發表時篇末有作者的附記如下:﹁這一篇很拙的小說,還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時的意思,單在描寫社會上的或一種生活,請讀者看看,並沒有別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發表,卻已在這時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說盛行人身攻擊的時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每每能引讀者的思想跟他墮落:以為小說是一種潑穢水的器具,裏面糟蹋的是誰。這實在是一件極可歎可憐的事。所以我在此聲明,免得發生猜度,害了讀者的人格。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記。﹂︶

注釋

註一:描紅紙:一種印有紅色楷字,供兒童摹寫毛筆字用的字帖。舊時最通行的一種,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這樣一些筆劃簡單、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註二:﹁君子固窮﹂:語見︽論語.衛靈公︾。﹁固窮﹂即﹁固守其窮﹂,不以窮困而改便操守的意思。

註三:進學:明清科舉制度,童生經過縣考初試,府考復試,再參加由學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縣學籍,叫進學,也就成了秀才。又規定每三年舉行一次鄉試︵省一級考試︶,由秀才或監生應考,取中的就是舉人。

註四:回字有四樣寫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種寫法:回、囘、囬。第四種寫作︹外﹁口﹂內﹁目﹂︺︵見︽康熙字典.備考︾︶,極少見。

註五:﹁多乎哉?不多也﹂:語見︽論語.子罕︾:﹁大宰問于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這裏與原意無關。

註六:服辯:又作伏辯,即認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