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溫書瑤這輩子做過很多噩夢
第114章 溫書瑤這輩子做過很多噩夢
那頭,望川酒店最高層的總統套房裡。
溫雲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蘇婉儀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捏著下午那張捨不得扔的、皺巴巴的油紙。
……
桌上擺了滿滿一大桌菜。
全是老周查出來的,書瑤和幼寧,愛吃的。
糖醋排骨,番茄雞蛋,胡蘿蔔,一小碗溏心的荷包蛋……
“雲哥。”蘇婉儀輕聲說,“她們……會來嗎。”
溫雲回過頭,看著妻子,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會來的,咱們的書瑤,是個明白孩子。”
“她來,是為了替妹妹,把這樁事看個明白。”
“婉儀,你等著。”
“咱們的女兒很快就要進這個門了。”
……
望川酒店就在北門口。
出了校門,過一條馬路,抬頭就能看見。
三個人到的時候,晚上八點了。
這個點,溫書瑤本不該來的。
天黑了,她帶著幼寧,從不出門。
可這次,她來了。
……
電梯一路往上,數字跳得很慢。
林洛站在中間。
溫書瑤在左邊,溫幼寧在右邊。
老規矩。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溫幼寧的小手,一直攥著姐姐的手,攥得很緊。
電梯里的鏡子,把三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洛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身邊這兩個女孩,忽然把腰板挺直了些。
……
頂樓。
電梯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溫書瑤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周遠發來的房間號。
到了門口,沒急著敲。
她先側過身,很自然地把幼寧擋在了自己和林洛中間。
然後才抬手,敲了三下門。
……
門開了。
開門的是蘇婉儀。
她像是在門口等了很久。
一看見三個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來了。”
蘇婉儀的聲音有點抖,她趕緊往旁邊讓,“快,快進來。”
“外頭冷不冷。”
“餓不餓。”
“阿姨讓人備了一桌子菜,都是熱乎的。”
“書瑤愛吃糖醋排骨是吧,幼寧愛吃溏心蛋,胡蘿蔔是吧,都有,都有。”
……
一進門,林洛就愣了。
好大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胡蘿蔔炒肉,還有一小碗,單獨盛著的溏心荷包蛋。
熱氣騰騰。
香味撲了滿臉。
這哪是請客。
這是……盼著誰回家吃飯?
林洛心裡“咯噔”一下。
書瑤愛吃什麼,幼寧愛吃什麼。
這些連他都是認識了大半年才慢慢摸清的。
眼前這個阿姨,怎麼會知道。
……
溫書瑤沒看那桌菜,眼睛掃了一圈這個房間。
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男人。
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正是下午那個買了最後兩張餅的高個子男人。
……
“阿姨。”
溫書瑤開口,聲音很平,“這個點,我們不吃飯。”
蘇婉儀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端著一碗剛盛好的湯,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
“不……不吃啊。”
“那……那喝點湯,暖暖身子也好,是排骨湯,我熬了……”
“阿姨。”
溫書瑤又打斷了她,語氣還是那麼平,“不用了。”
……
氣氛有點冷。
林洛看了看書瑤的臉,又看了看那個端著湯、僵在原地的阿姨。
他這人,最見不得冷場。
“對,我們真吃過了。”
林洛咧嘴笑了笑,往前湊了半步,幫著把話圓過去,“阿姨您這一桌子,太豐盛了。”
“我們仨在學校食堂,剛扒拉完兩碗飯。”
“這會兒是真吃不下。”
“您千萬別忙活了。”
這話是假的。
三個人一口沒吃。
他本來說好,回去給她們買面的。
……
蘇婉儀“哦”了一聲,慢慢把那碗湯,放回了桌上。
落地窗前的男人,這時候轉過身來了。
溫雲。
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看了很久。
久到溫書瑤皺起了眉。
……
“叔叔。”
溫書瑤率先開了口,她從來不喜歡這種被人打量的感覺,索性開門見山,
“這麼晚了,您讓輔導員,把我們叫過來。”
“又是資助上學,又是包我妹妹看病的錢。”
“圖什麼。”
“您想幹嘛,直說吧。”
……
這話說得很沖。
林洛在旁邊都替她捏了把汗。
可溫雲沒生氣,反而笑了。
“好。”
溫雲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好孩子,是該這麼問。”
“叔叔不圖你什麼。”
“書瑤。”
他頓了很久,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千百遍,才敢說出口。
“我叫溫雲,是你爸爸。”
溫雲抬手,指了指身邊的蘇婉儀。
“她叫蘇婉儀,是你媽媽。”
……
房間里靜了。
蘇婉儀站在桌邊,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死死咬著嘴唇。
“書瑤。”
蘇婉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真的。”
“爸爸……爸爸沒騙你。”
……
林洛站在原地思考。
幼寧跟他說過她家裡的事。
那個家,那對打她們的父母。
爸爸叫溫博。
媽媽叫寧慧。
不是眼前這兩個。
絕對不是。
眼前這個叔叔,往那兒一站,氣度就壓人。
眼前這個阿姨,一開口,聲音又軟又暖。
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是那個把幼寧和書瑤打得遍體鱗傷的人。
林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看了一眼書瑤,又把話咽了回去。
……
溫書瑤沒有立刻反駁。
換了別人,聽見兩個陌生人張口就說“我是你爸媽”,怕是早就翻臉走人了。
可溫書瑤沒有。
她只是很安靜地站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
溫書瑤信直覺。
下午在攤子前,她就覺得這兩個人“不對勁”。
不是買餅的“不對勁”。
是隔了很遠很久,忽然要撲過來的那種“不對勁”。
現在,謎底揭開了。
“證據呢。”
溫書瑤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叔叔,您說您是我爸爸。”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這世上想認我們姐妹倆當女兒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
“可我活了十九年,早不信天上掉餡餅了。”
“您要是拿不出證據,這句‘爸爸’,我叫不出口。”
……
她一口氣說完。
不卑,不亢。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站在一個跺跺腳京都都要抖三抖的男人面前,腰桿挺得筆直。
溫雲看著她。
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這個從不在人前落淚的男人,就那麼任由眼淚流著,也不去擦。
“好。”
“好孩子。”
“你要證據,爸爸給你。”
……
溫雲沒有拿出什麼親子鑒定,也沒有拿出什麼陳年舊照。
他只是轉過身,朝著房間深處,另一扇緊閉的門,走了過去。
“書瑤。”
他停在門口,回過頭,“你跟我來。”
“有樣東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
溫書瑤沒動,先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幼寧。
幼寧一直沒吭聲。
她聽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
什麼爸爸媽媽,什麼證據。
她只知道,姐姐的手攥得越來越緊了。
姐姐一緊張,幼寧就跟著緊張。
溫幼寧往姐姐身邊縮了縮,仰著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她。
“別怕,有姐姐在。”溫書瑤低聲說。
然後她抬起頭,牽著幼寧,沖林洛遞了個眼色。
“林洛,跟上。”
……
幾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裡屋。
溫雲推開門的那一刻,林洛下意識地往書瑤和幼寧身前擋了半步。
他沒背景。
論打架,可能真打不過人家一個保鏢。
可他就是這個習慣,改不了。
……
門開了。
裡屋的燈,很亮。
亮得晃眼。
燈下擺著兩把椅子。
椅子上綁著兩個人。
……
溫書瑤一眼就認出來了。
溫博。
寧慧。
那個把她和幼寧,從小打到大的男人和女人。
此刻兩個人被五花大綁,捆在椅子上。
渾身是傷。
鼻青臉腫。
嘴裡塞著抹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溫博那張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臉,腫得不成樣子。
寧慧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眼裡全是驚恐。
兩個人一看見溫書瑤,拚命地掙紮起來,嘴裡的“嗚嗚”聲,又急又響,像是在求救。
溫書瑤站在門口,沒動。
她就那麼看著椅子上的這兩個人,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可她那雙眼睛里慢慢地湧上來一種東西。
很冷,冷得像刀子。
……
溫書瑤這輩子做過很多噩夢。
夢裡,總有一根竹條,一隻巴掌,一句“賠錢貨”。
總有幼寧縮在牆角,捂著頭,一聲都不敢哭的樣子。
那些傷,一道一道都長在她和幼寧的身上。
她花了整整十九年,才學會不做噩夢。
現在,噩夢裡的那兩個人就綁在她面前。
渾身是傷。
跟當年她和幼寧身上的傷一模一樣。
溫書瑤忽然覺得,心裡那口憋了十九年的氣好像鬆了一點。
只鬆了一點。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恨。
就在這時候,溫書瑤的手上,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溫書瑤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轉過頭。
……
溫幼寧站在她身邊。
渾身都在抖,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椅子上那兩個人。
眼裡全是恐懼。
那種深到了骨頭縫裡的恐懼。
溫幼寧的嘴唇在動。
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抖,抖著抖著,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
……
溫幼寧不懂什麼恨。
十九年的打罵,沒教會她恨,只教會了她怕。
習得性無助。
看見那兩個人,她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那是刻進骨頭裡的、逃不掉的害怕。
她甚至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無聲地掉眼淚。
……
溫書瑤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再顧不上什麼恨。
她“唰”地轉過身,一把將幼寧整個人摟進了懷裡。
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了幼寧的視線。
不讓她再看見那兩個人一眼。
“幼寧。”
溫書瑤的聲音抖了,可還是拚命放得又輕又穩,“別怕。”
“別看他們。”
“看姐姐。”
“看姐姐這兒。”
“姐姐在呢,他們綁著,動不了,誰都傷不了你。”
“不怕,啊。”
……
溫幼寧把臉埋進姐姐懷裡,小手死死揪著姐姐的衣服。
可她的身體還是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溫書瑤能感覺到妹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那不是她一句“別怕”,就能壓下去的。
那是十九年,一點一點烙進去的。
……
溫書瑤抬起頭,眼裡有了一點慌。
不是為自己。
是為幼寧。
她看向林洛。
“林洛。”
溫書瑤的聲音很急,“帶幼寧出去。”
“這兒的事,我一個人能應付。”
“快。”
……
林洛沒有一句廢話。
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大步上前,半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
“幼寧。”
“來,林洛抱你出去。”
“外頭有溏心蛋。”
“咱們不看這兒了,啊。”
……
溫幼寧一聽見“林洛”這兩個字,抖著的身體,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慢慢地從姐姐懷裡,轉向林洛,伸出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小手。
林洛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像抱一個小孩子那樣穩穩地抱著。
溫幼寧把臉埋進了林洛的肩膀,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
“乖。”
林洛拍了拍她的背,抱著她,轉身就往門外走,“咱們出去。”
“不怕了。”
“有林洛呢。”
……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了。
裡屋只剩下五個人。
溫書瑤。
溫雲。
蘇婉儀。
還有綁在椅子上的溫博和寧慧。
……
門外。
林洛抱著幼寧走到那張擺滿了菜的桌子旁慢慢坐下。
他沒把她放下去,就那麼抱著。
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溫幼寧還在抖,可比剛才好多了。
林洛看了一眼那碗溏心蛋,還溫著。
他伸手拿了個乾淨的小勺舀了一勺蛋黃,湊到幼寧嘴邊。
“幼寧。”
“張嘴。”
“溏心的。”
“你不是最愛吃這個么。”
……
溫幼寧埋在他肩膀上的臉動了動。
她偷偷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了一眼那勺蛋黃,又看了一眼林洛。
然後很小聲很小聲地,她說,
“……林洛,我怕。”
“那兩個人……會不會來打我。”
……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林洛心裡。
愣了一下。
隨即,他把勺子放下,騰出手,很認真地摸了摸幼寧的頭。
“不會。”
林洛看著她的眼睛,“林洛在這兒。”
“他們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你。”
“這輩子都碰不到了。”
“信林洛。”
……
溫幼寧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她信林洛。
溫幼寧張開嘴,就著他的手,把那勺溏心蛋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眼淚還掛在臉上。
嘴裡,卻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