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講了一輩子的骨氣,這會兒,講不了了
第137章 他講了一輩子的骨氣,這會兒,講不了了
陽光是先醒的。
林洛后醒。
睜眼第一樣撞進眼裡的,是天花板。
白的,高的,離他老遠。
出租屋那塊天花板,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正中偏左有一圈黃的水漬,下雨天會往下沁,得拿臉盆接著。
這塊天花板,乾乾淨淨。
高得像是隔了一層樓。
林洛盯著看了一會兒。
不對。
他偏過頭。
一整面牆的落地窗。
窗外是白花花的天光,雨停了,雲還壓著,城市在底下鋪開,遠得不真實。
屋子大,大得空。
一張床,一張沙發,一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中間空出老大一片地。
不是他那個轉個身就撞牆角的出租屋。
林洛動了動。
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的,不是他的。
袖子長了一截,垂下來蓋過手背。
領口也大,一低頭能看見自己的鎖骨。
愣了一下。
然後,昨晚那些碎片,跟拉了閘的水似的,嘩一下全涌回來了。
……
雨。
燒烤攤。
白酒。
一個撐著傘、鞋上一點泥都沒沾的姑娘。
鍾靈。
車裡的暖氣。
還有……
林洛的腦子“嗡”了一下。
還有他自己。
他絮絮叨叨的那一晚。
把那場吵架,一個字一個字,全倒給她聽了。
他跟書瑤去了荒廢公園。
他說的那些成全的道理。
書瑤紅著眼沖他吼。
他專挑書瑤最疼的地方扎。
那個藍賬本,那句“你不會愛人,只會記賬”。
還有書瑤那句“你走了最好”。
全說了。
一五一十,一句沒落。
林洛猛地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他這個人,報喜不報憂。
天大的事,壓在自己身上,臉上還能掛著笑。給幼寧喂溏心蛋,給書瑤墊錢墊得不動聲色,哄這個護那個,永遠是那個“照顧人”的。
他什麼時候,跟人這麼掏過心窩子。
還是跟一個……沒那麼熟的女生。
同班都不是。
人家計算機系二班的。
林洛只覺得臉上發燙。
完了。
這臉,往後還怎麼見人。
林洛把手從眼睛上挪開,緩了口氣,去摸枕頭邊的手機。
手機是乾的。
有人替他擦過,還充上了電,插頭就搭在床頭。
劃開屏幕。
乾淨的。
太乾淨了。
那個寫小說的軟體,沒了。
催更的紅點,沒了。
後台那一片私信,讀者天天喊“楓葉大神求更新”“給女主一個好結局”的,沒了。
微信,也沒了。
連他跟讀者聊天那個小號,都沒了。
林洛盯著那塊乾淨的屏幕。
他想起來了。
是他自己,昨晚一個一個註銷的。
寫作賬號。
微信賬號。
小號。
註銷。刪除。確認。
一下,一下。
那個寫了兩年團圓的林洛。
那個“楓葉大神”。
那個“最懂人心”“最會寫回家”的林洛。
在昨晚那場雨里,死了。
……
林洛盯著屏幕,半天沒說話。
擱在往常,賬號沒了,兩年心血沒了,一百多萬稿費背後那點身份也沒了,他該慌,該悔,該覺得自己完了。
可他沒有。
他躺在這張不屬於他的大床上,盯著那塊黑鏡子似的屏幕,心裡頭反倒空出來一塊。
不是“我完了”。
是,那個我,我親手埋了。
埋在昨晚那場雨里了。
林洛慢慢把手機扣在胸口。
盯著那高高的天花板。
行。
埋了就埋了。
一個專門給別人的人生寫“大結局”的人,寫了兩年,回回都是團圓。
輪到他自己,倒要從一個坑裡,重新往上爬。
爬就爬。
……
門是這時候被推開的。
“醒了?”
鍾靈端著個托盤進來。
圍裙都沒解。
淺青色的圍裙,系在腰上,襯得人清清爽爽的。
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垂下來兩縷。
她把托盤擱在床頭柜上。
一碗白粥,冒著熱氣。
旁邊一個小碟子,卧著一個溏心蛋,黃澄澄的。
林洛一下子坐直了,又覺得這動作太急,只好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鍾靈沒看他那點窘。
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語氣跟報天氣似的。
“衣服濕透了,我洗了,晾陽台。幹了再換回來。”
林洛“嗯”了一聲,嗓子還是啞的。
“嗯”完,腦子才轉過彎來,那堆濕衣服里,
除了襯衫,褲子。
還有一條……內褲。
林洛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
他這人平時臉皮厚,貧嘴慣了,臉紅這種事,八百年輪不著他一回。
這會兒,紅得他自己都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鍾靈瞧見了。
她端起那碗粥,拿勺子攪了攪,散著熱氣,頭也沒抬,聲音平平的。
“洗衣機洗不了的,我手洗了。”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
“很正常,你別多想。”
……
林洛沒吭聲,低著頭,盯著自己蓋在被子上的手。
“很正常,你別多想。”
他反倒更多想了。
不是往那處想。
是往鍾靈這個人身上想。
他一點一點看見了鍾靈的好。
昨晚那碗薑茶——辣的,甜的,暖了他冷透的身子。
他濕透的衣服,人家一件一件抖開洗了,晾在陽台,就等著幹了讓他換。
連那條最叫人下不來台的內褲,人家都沒嫌,親手替他搓了。
還有這碗粥。
白粥。養胃的。
配的還是溏心蛋。
恰好是溏心蛋。
林洛心裡“咯噔”一下。
幼寧愛吃溏心蛋,他天天早上給幼寧煎。
這事兒,他沒跟鍾靈說過。
鍾靈怎麼知道的。
她這一件一件的好,堆在這兒,堆得他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
鍾靈越是這麼平平淡淡,一句不居功地退,他越是往心裡去,他每往裡去一分,
就想起書瑤那句“你走了最好”。
想起幼寧那聲軟軟的“林洛,在外面”。
心裡剛冒上來那點暖,一下子就被這兩句話壓下去了,壓得他喉嚨發緊。
不對。
這不對。
他昨天才跟書瑤吵成那樣,人才走出來一晚上,
怎麼能,怎麼能因為一碗粥、一碗薑茶,就往另一個人心裡去。
他林洛,成什麼了。
那種見一個暖一個的人?
林洛把頭埋的更低了。
他一軟,就自責。
自責完,又忍不住去看鐘靈替他做的這些。
一看,又軟。
軟了,又想起書瑤幼寧,又自責。
翻來覆去,就這麼一根線,來回勒著他。
……
“你臉怎麼這麼紅。”
鍾靈忽然開口。
她探過身,抬手往他額頭上一貼。
手是涼的。
額頭是燙的。
鍾靈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她把手撤回去,又背過手背,在自己額頭上試了試,再回來貼他的。
“發燒了。”
她站起身,語氣變了,快了些,
“淋了一夜雨,又灌那麼多酒。
我就說會生病。”
她端過那碟溏心蛋,往旁邊挪了挪,挪到林洛夠不著的地方。
“這個不能吃,發燒忌口。”
她把那碗白粥端到自己手裡,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湊到他嘴邊。
“喝粥吧。我喂你。”
……
林洛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來”。
胳膊一抬。
抬到一半,那點力氣就散了。
燒得他渾身發軟,骨頭縫裡都透著酸。
別說爭這口氣了,連碗都快端不穩。
他講了一輩子的骨氣。
這會兒,講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