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堅強的意思,是不肯讓人看見
第192章 堅強的意思,是不肯讓人看見
上午最後一節是C語言。
階梯教室,第三排靠中間。
林洛坐外側,溫幼寧坐中間,溫書瑤坐里側。
講台上的老師戴著老花鏡,粉筆在黑板上敲。
“指針的本質是地址。”
“你定義一個指針,它就指向一塊內存。”
“記住了,一個指針,同一時刻,只能指向一個地址。”
後排“嗤”地一聲,沒憋住。
緊接著,第八排有人舉手了。
“老師。”
“那能不能讓一個指針,同時指向三個地址。”
整個教室炸了。
前排有人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抖一抖。
有人拿書拍桌子。
三十幾顆腦袋齊刷刷地扭過來,扭向第三排靠中間的那三個人。
老師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回答。
“不能。”
“你要是硬要那麼寫,程序會崩。”
教室里“哦——”了一聲,聲音拖得老長,從第一排一直滾到最後一排。
林洛坐在那,臉不紅也不白。
把筆轉了一圈,低頭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方框,方框旁邊畫了三條箭頭,三條箭頭指著同一個框。
畫完他把紙推給溫幼寧看。
溫幼寧看了兩秒,翻開自己的本子,寫了幾個字,推回來。
“他們在笑指針嗎。”
林洛在她那行字底下寫:“下課我給你講,講不明白我請你吃溏心蛋。”
她看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坐直了。
溫書瑤從頭到尾沒回頭。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頓出一個墨點。
然後她把老師那句話原封不動抄進了筆記本里。
一個指針,同一時刻,只能指向一個地址。
抄完,她在這句話後面畫了一個叉。
……
下課鈴響,人往外涌。
走廊里那些眼神比昨天少了,但還有。
昨天是七回,今天是四回,林洛數了。
其中一個女生舉著手機裝作拍樹,鏡頭明顯偏了三十度。
他沒管。
溫幼寧走在中間,左手被姐姐牽著,右手牽著林洛,打了個哈欠。
哈欠打得很大,眼淚都出來了一點。
林洛偏頭看了她一眼。
“幼寧,昨天幾點睡的。”
溫幼寧想了想,鬆開牽著林洛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溫書瑤在另一邊開口了。
“她三點還在寫本子。”
“我拿手電筒照過一次,她把被子拉起來擋著。”
溫幼寧把那三根手指默默收回去,握成拳頭,往上縮進袖子里。
林洛沒說話,重新牽好她的右手往上提了提。
……
中午,出租屋。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溫書瑤坐在對面,沒怎麼動筷,一直在看他吃。
看他把排骨的骨頭啃乾淨。
溫幼寧面前是一小碗清燉胡蘿蔔,還有一個糖心蛋。
吃完飯,林洛想去洗碗,被溫書瑤攔住了。
“碗我洗,你去讓幼寧睡午覺。”
林洛“嗯”了一聲,沒爭。
……
姐妹倆的房間。
中午的太陽斜切進來,在被子上壓出一道亮邊,亮邊里全是浮塵,一顆一顆地飄。
溫幼寧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掛得歪了,自己又扶正了一次。
林洛脫了鞋,靠在床頭坐下,背後墊了個枕頭。
他一坐好,溫幼寧就爬過來了,轉了半圈,找了個位置,鑽進他懷裡,
後腦勺抵著他鎖骨下面那塊地方,兩隻手抓住他外套的下擺。
林洛低頭看她。
她的頭髮有洗髮水的味道,檸檬味的。
頭頂有一撮頭髮翹著。
他伸手把那撮頭髮按下去。
按下去,彈起來。
再按,再彈。
按到第三次,他放棄了。
“幼寧。”
“困不困。”
溫幼寧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不困。”
“那剛才在學校,你怎麼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流下來了。”
溫幼寧想了兩秒,很認真地糾正他。
“那不是困。”
“那是嘴巴自己張開的。”
“嘴巴張開的時候,幼寧沒有同意。”
林洛把臉轉到一邊,看向窗帘,深吸了口氣,再轉回來。
“行。”
“嘴巴自己張開的。”
“那咱們睡一覺,讓嘴巴休息一下,好不好。”
溫幼寧搖頭,搖頭的時候頭髮在他下巴上蹭。
“幼寧不想睡覺。”
“幼寧想看著林洛。”
林洛低下頭。
她仰著臉,睜著眼睛,就那麼看著他。
林洛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也太黏人了。
上廁所要在門口等他,寫稿她要坐在旁邊看,昨天晚上送她回宿舍,袖子被拽了十分鐘,
最後是溫書瑤把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的,現在更是連睡個覺都不願意。
他這個人脾氣其實不算好。
寫書寫不出來的時候他能對著屏幕鳥語花香四個小時。
可他對著這張臉,卻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那點脾氣剛從胸口冒個頭,就如奶油般化開。
他放棄了講道理。
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跟這小傢伙玩心眼是沒用的,她那個腦子直得像根鋼筋,你繞一句,她就在本子上記一句,晚上回去慢慢琢磨,琢磨三天。
“幼寧。”
“我跟你說實話。”
“我一會兒得出去,給你姐姐治病。”
懷裡的人兒,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三秒,腦袋抬起來了。
“是昨天說的那個糊了一塊的病嗎?”
林洛點頭。
“對,糊了一塊的那個。”
溫幼寧低下頭,手指在他外套下擺上摳了一下。
隨後又抬起頭,往上挪了半寸,眼睛睜大了一點。
“那幼寧可以一起去嗎。”
林洛看著她,搖頭。
“不行。”
“為什麼。”
“為什麼幼寧不能跟林洛一起給姐姐治病。”
“幼寧很安靜的,可以不說話,就在旁邊坐著。”
“幼寧很小,不會打擾到你們的。”
她一邊說一邊往他懷裡縮了縮,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縮給他看。
縮完還抬頭看他,等他答應。
林洛看著他那個樣子,胸口疼了一下。
他把她翹起來的那撮頭髮又按了一次,這回他按著不鬆手,按了大概五秒。
“幼寧,不是不讓你去。”
“是因為你姐姐是個特別堅強的人。”
“堅強的人生病,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生病,會喊疼,會躺下,會讓人看。”
“她不會。”
“她的病只會在沒人看著的時候才肯出來一點點。”
“你在旁邊,她就不是病人了。”
“你在旁邊,她就得當姐姐。”
“她一當姐姐,就立刻站直了。”
“她會先看看你冷不冷,再問你餓不餓,然後把自己那塊塞回去。”
“所以幼寧,這個忙你幫不上。”
“不是因為你沒用。”
“是因為你太有用了。”
“你一在,她就好了。”
“可她那是裝的。”
溫幼寧聽著,想了很久。
想完,她從他懷裡坐起來一點,從枕頭底下摸出本子和筆,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
寫完她沒給他看,自己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那行字是:堅強的意思,是不肯讓人看見。
林洛沒問她寫了什麼。
她想給他看的時候,會自己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