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那根繩子不在他身上,在她身上
第194章 那根繩子不在他身上,在她身上
第194章 那根繩子不在他身上,在她身上他數了一下,她揉了大概四十幾下。
第十幾下的時候她換了口氣,第三十下左右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次,那是累了。
他想站起來接手。
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
溫書瑤其實早就聽見動靜了。
從他抽塑料凳的那一聲開始,她就知道他來了。
沒回頭。
她繼續揉了大概二十下。
這二十下里,她的手在動,腦子裡在算另一件事。
幼寧睡午覺的時長是固定的。
她量過很多次,一小時二十分鐘,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今天早上從宿捨出來,幼寧說想走走,她們多走了幾路。
走路多了,睡得會沉,可能會到兩個小時。
現在是十二點三十分。
……
麵糰光了,表面光滑圓潤。
溫書瑤把它團成一個球,扣進盆里,蒙上保鮮膜。
做完這些,她停下來了,轉過頭。
“幼寧睡了嗎。”
林洛坐在門口那隻小紅凳子上,仰著臉看她。
“睡了。”
溫書瑤“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上。
三個指關節。
痂已經掉了,皮長出來了,是新肉那種淺粉色,三個點連成一條線。
看了三秒。
然後她轉回去,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地響。
溫書瑤站在水池前面洗手,背對著門。
她把手指並起來搓,一根一根地搓,指縫裡的面渣一點一點被衝下去。
洗著洗著,她的腦子裡冒出了那天晚上。
四零二教室。
她在擦黑板,門開了。
妹妹走在前面,臉有點白。
他跟在後面,一隻手背在身後。
她當時把黑板擦放下,先看妹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衣服是整的,頭髮是亂的,領口沒有褶。
看完,她才去要他的手。
她攤開手心,攤了五秒,他才把手放上來。
三個指關節,皮全翻著。
他說是摔的。
她當場就拆穿了。
她說摔跤是手掌先著地,破的是掌根,還得帶一片擦痕。
說得很清楚。
她說完,他沒吭聲。
她也就沒有往下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洗漱,上床。
然後她躺在床上,睡不著覺。
她想的不是他跟誰打了架,為什麼打,打贏了沒有。
這些她不關心。
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
水還在流。
溫書瑤把水龍頭擰小了一點。
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是他不信她。
比不信更糟。
是他覺得沒必要。
是“這點小事,不用驚動書瑤”。
是他早就把她放在了一個位置上,那個位置叫做“要被保護的人”。
跟幼寧一個位置。
他會替她擋人,會問她愛吃什麼,會記住辣椒炒肉。
但他出事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別讓她知道”。
她不要這個。
她要的是那個人手上在流血,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機,找她。
她要的是“出事第一個想到我”。
……
溫書瑤把左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紅了一片,是剛才揉面搓的。
想起了本子上那行字。
幼寧寫的。
“今天林洛保護了幼寧。”
幼寧在場。
她不在場。
這段時間一直是這樣。
幼寧一伸手他就過去,幼寧一喊他就回頭,幼寧一黏上來,那兩個人就是一整塊,別人插不進去。
她連單獨跟他說十分鐘話的機會都要等。
要等妹妹去洗澡,要等妹妹去上廁所,要等妹妹在小板凳上打瞌睡。
她不怪幼寧。
她只是在算。
算怎麼才能讓自己也在場。
算怎麼樣才能讓那個人,在遇到事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是溫書瑤。
……
洗第二遍的時候,她想到了錢。
錢不行。
能還清的東西,拴不住人。
她又想到了恩情。
恩情也不行。
恩情這東西是會淡的。
她見過太多。
開始的時候能拿命換,三年之後就變成飯桌上一句“當年多虧了你”。
她還想到了名聲。
昨天中午那七部手機,表白牆上那幾張圖,三千多條評論。
一想到那些照片,她心裡就踏實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
水聲變小了。
溫書瑤洗到第三遍,手已經洗乾淨了,一點面都沒有了。
她還在洗。
因為她想到了最後那一樣東西。
有一樣東西是不能撤回的。
發生過,就發生過了。
不管以後隔多少年,不管他走多遠,不管他換多少個筆名,註銷多少個賬號,那件事就在那,誰也拿不走,誰也刪不掉。
那是一根繩子。
那根繩子不在他身上。
在她身上。
……
溫書瑤關掉了水龍頭。
廚房一下子靜了。
她站在水池前面,滴著水的兩隻手懸在半空。
她很清醒。
這一點是她最難受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是不對的。
正常的女孩子不會在中午十二點,站在廚房裡,一邊算妹妹的午睡時長,一邊算這些事。
她也知道如果把這些話原封不動說給任何一個人聽,那個人都會後退一步。
自己病了。
她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病的。
那個雨夜。
她打了四十七通電話。
四十七通,一通都沒通。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沒跟任何人說。
也是從那天起,她開始記的不只是錢。
她甚至在心裡畫過一張圖。
如果有一天他要走,他會怎麼走。
他會帶那台舊電腦,會帶充電器,會帶那個裝稿子的移動硬碟,不會帶衣服,衣服都是幾十塊錢的,不值得帶。
如果在學校,他會走後門,不會走南門,因為南門有攤子。
時間會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那是他清醒的時候。
想到這裡,溫書瑤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抬起頭。
廚房的窗戶對著後巷,玻璃上有一層油,擦不掉了。
窗玻璃上映出門口那個人的影子。
他坐在那隻紅色的小塑料凳上。
整個人縮在那,膝蓋頂到胸口,手肘架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正在看她。
……
溫書瑤轉過身,從掛鉤上取下毛巾。
擦手,擦得很慢。
先擦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從指尖擦到指根。
再擦左手。
擦完,她把毛巾抖開,對摺,再對摺,邊角對齊,掛回掛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