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林洛想要姐姐，不是吃掉

溫書瑤推開了隔壁的門。

屋裡的窗帘拉了一半，光斜著落在床腳。

溫幼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兩條腿蜷起來，懷裡抱著那個本子。

被子掀開一半，堆在她腿邊。

她光著腳踩在被子上，襪子團成一團，扔在床尾。

頭頂那撮頭髮翹著，睡出來的，翹得比平時高。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看過來。

溫書瑤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按下去，它又彈起來了。

“幼寧，你什麼時候醒的。”

溫幼寧把本子往懷裡抱緊了一點，然後老老實實地開口，聲音很小。

“林洛喊想要姐姐的時候。”

溫書瑤按在她頭頂上的手，頓住了。

自己說的那些，錢不行，恩情會淡，名聲只算一半，這些都是低聲說的。

還好。

還好沒全聽到。

這事她不怕人知道，人越多越好，記得的人越多，那東西就越刪不掉。

可對面坐著的是幼寧。

幼寧一雙眼睛看著她，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懂。

溫書瑤的耳朵開始發燙，她抬手把耳後那縷頭髮別了一下，別完手就垂下去了，垂在膝蓋上，手指蜷了一下。

她這才發現自己扣子扣得端正，袖子挽得整齊，臉上卻燒成這樣。

……

溫幼寧看了她一會兒，把本子攤開在膝蓋上，筆從本子中縫裡滾出來，她捏住了。

然後她問了。

“姐姐。”

“林洛想要姐姐什麼。”

溫書瑤轉過臉看她。

溫幼寧把筆尖點在紙上，很認真，一句一句往下說，

“幼寧想要胡蘿蔔，是想吃胡蘿蔔。”

“幼寧想要溏心蛋，是想吃溏心蛋。”

“林洛想要姐姐。”

“那他是要把姐姐吃掉嗎。”

屋裡靜了兩秒。

溫書瑤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不是吃掉。”

“幼寧，人跟人之間，有一種‘想要’，不用嘴。”

溫幼寧的筆停在紙上，沒落。

“不用嘴。”

“那用什麼。”

溫書瑤想了三秒。

想起那台沒關的電腦屏幕，游標一下一下閃，自己那五顆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又一顆一顆扣回去，扣錯了一顆，站在走廊里重新扣好。

“是想讓那個人一直在。”

“今天在，明年也在，一直都在。”

“幼寧，你上課記過那個指針。”

“林洛的意思是，他不想我指向別的地址。”

溫幼寧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溫書瑤偏了一點頭，看見了那行字。

林洛想要姐姐，不是吃掉。

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問號，問號的那個點戳得很重，紙都陷進去一塊。

溫幼寧寫完，把筆帽扣上，抬起頭。

“可是姐姐。”

“人一直在，也要吃飯。”

“那還是要吃。”

溫書瑤“唔”了一聲，沒再解釋，抬手又去按幼寧那撮呆毛。

這回按下去，她的手就沒抬起來，掌心貼著妹妹的頭頂。

幼寧沒躲，腦袋往她手心裡頂了一點，像小貓頂手。

……

溫書瑤收回手，往床沿外面挪了一寸，坐直了。

“幼寧。”

“今天不去擺攤了。”

溫幼寧“嗯”了一聲，就一個字。

沒有問為什麼，會不會有人白等。

她只是把本子合上，抱回懷裡，兩隻手扣在本子邊上。

溫書瑤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被扎了一下。

……

溫幼寧抱著本子，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小了一點。

“姐姐，今天晚上沒課，要到明天下午才有課。”

“我們今晚可以住在這裡嗎。”

她說完，眼睛看著溫書瑤，睫毛動了一下。

住在出租屋，晚上隔壁那道門是開的，他答應過的。

宿舍不行。

溫書瑤怎麼會不知道幼寧在想什麼，這個妹妹的心思寫在臉上，字型大小還很大。

而且，她自己也不想回學校。

“好，今晚不回學校。”

“晚上我下麵條，卧兩個溏心蛋。”

“你那份多放胡蘿蔔。”

溫幼寧的眉眼彎了一下。

……

溫幼寧把兩隻腳從被子上收下來，垂到床邊，抱著本子，又問了一句。

“姐姐，我現在可以去找林洛玩嗎。”

溫書瑤看著她。

那三個字，又出來了。

可以嗎。

幼寧做每一件事都要先問一遍可不可以。

喝水可以嗎，開燈可以嗎，坐下可以嗎。

“可以，但地上涼，你先把襪子穿上。”

溫幼寧點頭，先把本子放在床上，兩隻手抓過床尾那團襪子，抖開，一隻一隻套上去。

然後她站起來，拿起本子抱在胸口，走到門口。

走到門口，她停了，回過頭。

“姐姐，那我走了。”

溫書瑤“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她就轉身出去了。

鞋沒穿，襪子踩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兩步，門口那道光在她身上過了一下。

隔壁很快響了一聲，很輕的兩下敲門。

然後是林洛的聲音，隔著一道牆，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聽得出那個語氣是往上揚的。

……

屋裡。

溫幼寧坐在床沿，兩隻手把本子壓在膝蓋上。

林洛在她旁邊坐著，中間隔了大概一個巴掌的距離。

隔著一道牆，廚房那邊有動靜了。

抽油煙機開了，鍋鏟碰到鍋沿，“鐺”的一聲。

書瑤在炒醬。

那個聲音一響，林洛的肩膀鬆了一點。

溫幼寧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小。

“林洛，我問了姐姐為什麼林洛想要吃掉姐姐。”

林洛心中有些不妙，

“書瑤說了什麼？”

溫幼寧低頭，把本子翻開，翻到有字的那一頁，手指按在那幾行字上。

“姐姐說不是吃掉。”

“姐姐說是想讓那個人一直在。”

“今天在，明年也在，一直都在。”

“姐姐還說了指針。”

她說完，抬起頭。

“可是幼寧還是不太明白。”

“所以幼寧來問林洛。”

……

林洛的后脖頸一下就涼了。

腦子裡有個東西自己動了起來，回放了一遍。

那句話是他喊出來的。

不是說的，是喊的。

他當時坐在這張床上，一隻手還扣著書瑤的手腕，隔著一寸，沖人家臉上吼。

我他媽現在就想要你。

吼完他還挺滿意的，覺得自己這回不是龜男了。

現在他坐在同一張床上，旁邊坐著一個抱本子的小姑娘，腳上套著灰跟的白襪子，正等他解釋“想要”是什麼意思。

門縫兩指寬。

他自己留的。

關嚴了她會醒。

林洛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

……

“幼寧。”

“你剛才在房間里，是什麼時候醒的。”

溫幼寧想了兩秒，很老實。

“林洛喊想要姐姐的時候。”

“喊得很大聲。”

“幼寧被嚇了一下。”

“但幼寧沒有出聲。”

她說到這，把本子往懷裡抱緊了一點，補了一句。

“幼寧下床的時候是光腳的，光腳不響。”

林洛閉了閉眼。

“你把門拉開了？”

“對。”

“為什麼。”

溫幼寧的手指在本子邊上摳了一下。

“因為門縫太小了，聽不清。”

……

林洛開口了三次。

第一次，“幼寧，這個事——”

停了。

第二次，“就是那個，怎麼說呢——”

也停了。

第三次他決定從遠處開始講。

“幼寧，你知道你姐姐做的醬香餅，一張十塊。”

溫幼寧點頭。

“知道。”

“錢七三分，林洛三，姐姐七。”

“對。”

“那你想想，有一個人天天來買餅。”

“他不是餓。”

“他就是想每天下午五點，走到南門那棵梧桐樹底下，看那個攤子還在不在。”

林洛說到這，覺得自己講得挺順，抬頭看她。

溫幼寧很認真地想。

想完，她抬起頭。

“那他還是買了餅。”

“餅還是被吃掉了。”

林洛卡住了。

……

他這才想起來，跟這小傢伙講比喻是沒用的。

她那個腦子直得像根鋼筋。

你繞一個彎，她跟著你的彎走到底，然後在彎的盡頭停下來，回頭問你一句“所以呢”。

林洛換了個說法。

“幼寧，你想要胡蘿蔔的時候，是想吃掉胡蘿蔔。”

“嗯。”

“你想要溏心蛋的時候，是想吃掉溏心蛋。”

“嗯。”

“那你想不想要林洛。”

溫幼寧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點頭，點得很快，頭髮都在動。

“想要。”

“非常想要。”

林洛心裡那口氣剛要放下去。

溫幼寧緊接著往下問了。

“那幼寧也想吃掉林洛嗎。”

林洛的那口氣，卡在半路，卡了。

……

廚房那邊的鍋鏟又響了一下。

林洛把手在膝蓋上搓了一把，掌心是汗。

“幼寧，你聽我說。”

“你想要胡蘿蔔，是想吃掉它，但吃完了它就沒了。”

“可你想要林洛，你想的不是吃掉。”

“你想的是什麼。”

“你自己說說。”

溫幼寧抱著本子，坐在床沿，兩隻腳離地一寸，晃了一下。

她想得很久，久到抽油煙機的聲音都變小了一檔。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特別小。

“幼寧想林洛一直在。”

“幼寧上完課，林洛在。”

“幼寧寫本子的時候，林洛在旁邊。”

“幼寧睡午覺，醒了，林洛還在。”

“不要沒了。”

她說到最後四個字，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印。

“不要沒了”這四個字，她說得比前面都輕。

林洛沒有說話。

忽然明白他剛才那一堆比喻是在浪費時間。

她本來就懂，只是不知道那個東西叫“想要”。

……

“幼寧。”

“你說的這個，就是想要。”

“林洛想要姐姐，跟這個是一樣的。”

“不是吃掉。”

溫幼寧抬起頭，眼睛看著他。

“一樣的？”

“對，一樣的。”

她低下頭，把本子翻開，筆從中縫裡滾出來，捏住了。

她在那行“林洛想要姐姐，不是吃掉”後面的問號上，劃了兩道，劃掉了。

然後她在下面寫了一行。

寫完她自己看了兩秒，把本子合上，壓在膝蓋上。

林洛沒問她寫了什麼。

她想給他看的時候，會自己舉起來。

……

事情本來到這就該結束了。

林洛還專門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這一關算是過去了，自己表現還行，邏輯清楚，態度端正。

結果溫幼寧沒走。

她坐在床沿，抱著本子，也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眼睛睜著，一動不動。

林洛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幼寧，怎麼了。”

溫幼寧又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牆那邊聽見。

“林洛。”

“你要是實在忍不住的話，就先吃掉幼寧吧。”

還是再確定一下林洛想不想吃她吧。

萬一呢。

……

林洛整個人僵在床沿上，聽見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跟按到了什麼開關一樣。

溫幼寧還在往下說，說得很認真，一句一句。

“姐姐下午要炒醬，晚上要下麵條，還要算賬，藍本子上要記。”

“姐姐煎餅的時候手要貼著鐵板，手會疼。”

“姐姐很有用。”

“幼寧沒有那麼有用。”

“幼寧不會做餅，人多的時候還說不出話。”

“所以你先吃幼寧。”

“先吃幼寧，姐姐就可以晚一點。”

說到這，她把本子放在腿上，抬起左手。

她把袖子往上推。

推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胳膊，很白，細得能看見一條青色的血管。

她把那截胳膊往他這邊送了送。

“從這裡開始吧。”

“這裡肉多一點。”

……

林洛看著那截胳膊。

小臂內側偏上一點的地方，有一道很淺的白痕，橫的，早就好了，只剩個印。

溫幼寧看他不動，以為他嫌少。

把胳膊又往前送了一寸，補了四句。

“幼寧不怕疼的。”

“真的不怕。”

“幼寧疼過很多次，都忍得住。”

“疼一下就過去了，過去了就不疼了。”

……

林洛沒笑。

他本來是想笑的。

剛才那一秒他的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因為這話實在太傻了，傻得可愛，傻得他想按住她的頭頂揉一把。

可她後面那四句話，把他嘴角上那點勁全掐滅了。

不怕疼。

真的不怕。

疼過很多次，都忍得住。

過去了就不疼了。

林洛坐在床沿，手抓在膝蓋上。

忽然想起自己八歲那年冬天。

那年他被人退回來第二次，回去當天晚上，顧老頭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

他當時也不是嘴硬。

他是真覺得，說了冷，也不會有人多給一條被子，只會有人記住他是個麻煩。

他那時候也是這麼算的。

先算自己有沒有用。

……

ps：有讀者反應說這個賣餅的劇情太啰嗦，太無聊了，那我在這徵求一下意見，要是有很多讀者大大都認為太啰嗦無聊的話，那我之後的劇情就盡量不寫賣餅了。

今天就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