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幼寧,你還小
第204章 幼寧,你還小
第204章 幼寧,你還小林洛看著她,忽然懂了。
她是在給他上鎖。
“行,七三。”
“嗯。”
溫書瑤點頭。
溫幼寧在林洛懷裡舉手,手掌朝前,就像上課。
“姐姐,幼寧呢。”
“你的活我說過。”
“預訂要貼單子,點數,對名字。”
“一百多份,一份錯了,人家中午就沒餅吃。”
“這個活比在攤子上數錢難。”
“幼寧可以做。”
溫幼寧把本子抱緊了一點。
“幼寧數東西不會錯,一次都不會。”
林洛在旁邊補充道:
“那對賬也歸你。”
“書瑤報數,你對賬,你說對了才算對。”
“你說不對,誰都不許發餅。”
溫幼寧愣了一下。
“誰都不許?”
“誰都不許,包括我。”
……
溫幼寧低下頭,翻開本子,在那個畫著方框的“數錢”下面,認認真真寫了四個字。
幼寧說算。
寫完她把筆帽扣上。
“那幼寧很有用。”
林洛聽見這句,沒接話,伸手又把她那撮呆毛按下去。
按下去,彈起來。
“你本來就有用。”
“今天這個事,是你那句話定的。”
“哪一句。”
“幼寧想多看見林洛。”
溫幼寧想了兩秒。
“可是那句是姐姐教的。”
“但是是你說的。”
……
九點四十。
林洛把手機翻過來,給張浩發消息。
“浩子,明天最後一攤,五點,來幫我。”
那邊三秒就回了。
“?”
“洛哥你這話說得跟要跑路一樣,最後一攤什麼意思?”
林洛打字。
“以後改預訂。”
“行吧。”
林洛看著這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
……
九點五十五。
林洛忽然想起一件事。
“書瑤,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溫書瑤站起來,把褲子上的褶抹平。
“你想吃什麼。”
“我問你。”
“糖醋排骨。”
她答得特別自然。
“排骨我買了,在冰箱,明天腌。”
“辣椒炒肉也做,但是辣椒油你明天只能放一勺。”
“今天三勺我看見了。”
林洛“啊”了一聲。
“我以為你沒看見。”
“我背對著你的時候聽見了。”
……
溫幼寧在林洛懷裡小聲地提了一個要求。
“幼寧想吃溏心蛋。”
“有。”
“三個。”
“兩個。”
“你昨天吃了三個,晚上還胃脹。”
溫幼寧低頭想了一下,然後她說出了一個方案。
“兩個半。”
“半個給林洛。”
林洛坐在椅子上差點沒繃住。
……
十點整。
溫書瑤把袖子放下來,抖了抖,走到林洛身邊。
“幼寧,回房間睡了。”
溫幼寧往林洛懷裡靠得更緊了一點。
“幼寧在這睡。”
“不行。”
“下午幼寧在這睡過。”
溫幼寧抬起頭。
“林洛給幼寧塞了枕頭,還把幼寧的襪子拉回去了。”
“幼寧睡醒了林洛還在。”
溫書瑤蹲下來一點,跟她平視。
“下午是午覺。”
“晚上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
溫書瑤停了一下。
“幼寧,你還小,現在還不是時候。”
溫幼寧把本子抱在胸口,抬起頭,臉上沒有生氣,就是不太服。
“姐姐也就只比幼寧大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是一千二百秒。”
林洛坐在椅子上,肩膀開始抖。
溫書瑤的臉紅了。
“幼寧。”
說完,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牆。
林洛咳了兩聲,開口了。
“幼寧,你回去睡,明天早上七點我去敲你們的門。”
“你開門,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明天下午就是最後一次出攤了,你數錢,一次都不能錯。”
“數錢的人要睡夠,所以今天回去睡。”
他說完,停了一下,最後加了一句。
“乖一點。”
溫幼寧靠在他懷裡,想了想,然後她轉頭,提了一個條件。
“那要一個。”
她抬起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點完把手放下,眼睛看著他,等著。
林洛看了一眼旁邊。
溫書瑤已經轉了回來,看著他們說道:
“……可以。”
說完,她在心裡記了一筆。
這次是她批准的。
……
林洛低了下去,嘴唇碰上去,很輕,一下,一下之後他退開。
溫幼寧眼睛閉著,睫毛抖了兩下。
然後她睜開眼,特別平靜地報了一個數。
“第三次。”
她把本子翻到那一頁,在那個小小的“二”上面劃了一道,變成了一個“三”。
寫完她把筆帽扣上,本子抱回懷裡。
溫書瑤把手伸出去。
“幼寧,來。”
溫幼寧看了林洛一眼。
“林洛,明天早上七點,不許睡過頭。”
她說完這句,從林洛懷裡起身,走過去,把手放進姐姐手心裡。
兩個人走到門口。
溫幼寧忽然回過頭。
“林洛。”
“嗯。”
“一千零九十五。”
說完她就轉回去了,腦袋往姐姐胳膊上靠。
林洛站在屋裡,看著姐妹倆的背影。
……
溫書瑤牽著妹妹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洛,門別關。”
林洛“嗯”了一聲。
“知道了。”
溫書瑤點頭,把門往回帶,帶到三指寬,停住,手從門板上拿開。
腳步聲往那邊去了,一輕一重。
林洛坐在椅子上。
屏幕還亮著。
他新開了一個文檔,敲了一行字。
“她說,我要你欠我。”
敲完他盯著看了兩秒,把這行刪了。
這句不能寫。
寫出來讀者得說這女的有病。
他重新敲。
“她把那四個小時從鐵板前面拿了回來,放到他面前,說這是我給的。”
敲完他往後靠,靠在椅背上。
……
同一時間,隔壁那間房。
溫幼寧已經躺下了,本子抱在懷裡,兩隻手扣著本子邊。
溫書瑤坐在床邊,等她呼吸變長。
等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她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藍色的賬本,翻到那一頁。
標題是“我的病”。
下面有一行。
“今天我用了幼寧,他治他的,我算我的。”
她擰開筆帽,在下面加了三行。
“他說行的時候,先看了幼寧,第二個看我。”
“第三次是我批准的。”
“從我們這間房走到他那間房,七步。”
寫完她停了一下,看著那個“七步”。
七步有點多。
她在心裡記下來,往後要想辦法變少。
最後她加了一行。
寫這一行的時候她的筆尖很穩,一點都沒抖。
“明天以後,南門那棵樹底下,不會再有人跟他說話了。”
寫完,她把藍本子合上,放回抽屜,推到最裡面。
推完,她起身,去洗手。
水龍頭開小了一點。
一遍,二遍,三遍。
洗好,擦完手她回房間,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下,側過身。
隔著一道牆,那邊有鍵盤聲。
很輕,不連貫,敲三個字停一下。
溫書瑤聽著那個聲音,閉上了眼。
那道門,他沒關。
三指寬。
只要他不關,她就能聽見。
……
晚上十點半。
林洛把最後一段改完,回車,游標掉到下一行。
沒接著敲,手從鍵盤上拿下來,往後一推,椅子轉了半圈。
腰是酸的,屁股是麻的。
他站起來,兩隻胳膊往上抬,伸了一下,肩膀那塊“咔”了一聲。
然後他走到窗戶邊上。
晚上碼完字,他有時候會站三分鐘,看樓下,讓眼睛看點遠的東西。
他家在二樓,窗戶底下就是那條小路,路燈壞了一個月了,物業說換燈泡要走流程。
今天晚上底下停了一輛車。
白色的,停得很規矩,壓著線,車頭沖著小區門口,像是隨時要走,又像已經停了很久。
林洛的手還搭在窗框上。
先看的是車牌,看完他就不動了。
他認得那輛車。
林洛整個人涼了一下。
轉身,往門口跑。
跑到房門口,他一把把門推開。
那道門縫原本開著三指寬。
他衝出去兩步,忽然又退回來,伸手把門往回帶,帶到三指寬,停住,手從門板上拿開。
然後他才往外跑。
……
出租屋在二樓,從家門口到樓下,二十二級台階。
林洛腳上是一雙塑料拖鞋。
跑到第九級的時候左腳那隻飛了,從台階上彈下去兩級。
他“嘶”了一聲,退回去,把拖鞋撈起來,塞上腳,接著跑。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他一腳一腳踩亮,亮一層,滅一層。
推開樓道門,外面的風撲了一下。
夜裡已經有點涼了,他身上就一件T恤。
那輛白車就在十米外。
駕駛座的車窗里有一點光,是手機屏幕的光,從下往上打,把一個人的下半張臉照出來。
那個人也看見他了。
光滅了。
車門開了。
鍾靈從車上下來,一隻手還扶著車門,另一隻手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攏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很薄的淺色外套,頭髮在後面鬆鬆地束著,臉上是那種任何時候都不慌的表情。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腳。
“林洛,你怎麼下來了,鞋都沒穿好。”
說完,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車門再推開一點。
“上來坐會兒,車裡有空調。”
“外面風大,你穿這麼點,明天要感冒。”
林洛走過去,一步跨到她面前。
鍾靈還想再往旁邊讓。
沒讓成。
林洛一隻手撐在車門上面的車頂邊,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車窗上。
把她圈在了車門和自己之間。
他比她高半個頭,這麼撐著,就得稍微低下來看她。
“鍾靈,這麼晚了,你在這兒看什麼。”
他說這一句的時候聲音是壓著的,壓得很低,但底下那根線是抖的。
……
鍾靈抬起頭,愣住了。
她見過林洛很多樣子。
發燒燒糊塗的樣子,被她一句話堵住不知道說什麼的樣子,還有講小說講到眼睛發亮、話都不帶喘的樣子。
但她沒見過他現在的樣子。
這個人對誰都退一步。
請客吃飯他搶著付,路上有人撞他一下他先說對不起。
鍾靈靠在車門上,就那麼仰著臉看他。
……
林洛開始說了。
“我問你一句你答我一句。”
“不對,你先別答,你聽我說完。”
“上禮拜這樓底下丟了兩輛電動車,鎖都給撬了。”
“還有斜對面那棟一樓的那個大爺,天天半夜十一點出來倒垃圾,喝了酒,有時還會耍酒瘋。”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坐在車裡,不怕嗎。”
“我電話你有,微信你有,你要是不想上樓,你在底下給我發兩個字都行,發個句號我都能看見。”
“你為什麼不發。”
他一口氣說到這,喘了一下。
喘完他又接上了。
“鍾靈,這裡你也來過,你要來你就上來。”
“你敲門,我開。”
“你不敲門,你在下面坐著——”
他停了,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卡了兩秒。
“你在下面坐著看那個窗戶,看什麼呢。”
……
說到這,林洛心裡疼了一下。
那篇作業他到現在還記得。
第一篇,他本來以為大小姐會寫點“今天天氣真好”的流水賬,等著給她撥正。
結果她寫了一個雨夜。
一輛車,一條馬路,對面一排舊房子,其中一扇窗戶亮著,暖黃的。
雨點子打在車窗上糊成一片,把那點光暈開。
車裡空調開著,很暖,她還是覺得冷。
她寫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覺得傻。
她寫:一個人,坐在一輛很貴很暖的車裡,大半夜的,躲在雨里,看別人家的窗戶。
圖什麼呢。
那天他看完,一句話都沒講出來,在長桌那頭坐了很久。
他後面跟她表完白后想的是,以後這種窗戶,她不用在外面看了。
現在他站在樓底下,腳上一隻拖鞋是歪的。
她還在外面看,看的還是他這扇。
好疼。
以前她看的是陌生人的窗戶,她進不去。
現在這扇窗戶她能進,是哪個房間她知道。
她還是停在馬路邊上。
好疼,真的。
……
鍾靈慢慢開口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很仔細地挑字,怕挑錯了他更難受。
“我睡不著,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睡不著就出來逛,逛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回去就能睡著了。”
“而且,這個習慣我有很多年了,比認識你早。”
“今天開車出來,我沒想好去哪,結果開著開著就到這了。”
她說到這,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點自嘲的意思。
……
林洛撐在車門上的兩隻手,鬆了。
想說話,一開口,聲音是斷的。
他趕緊把頭偏過去,抬起胳膊,用T恤袖子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抹完更糟,眼淚下來了。
一個大男人,站在自家樓下,腳上一隻拖鞋歪著,哭了。
他知道這個樣子難看。
可他停不下來。
她在跟他道歉,解釋。
一句怪他的話都沒有,一句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