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句還沒寫的話
第267章 一句還沒寫的話
第267章 一句還沒寫的話警車停在園區門口。
林洛跟馬何分開坐,馬何上了前面那輛,林洛上後面這輛。
溫幼寧跟著他。
年輕民警攔了一下。
“小姑娘,你是當事人嗎?”
溫幼寧看著他,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開,寫了一行字,舉起來。
被騷擾的是幼寧。
國字臉民警看了一眼,又看看林洛。
“她是受害者,也得去,做個證人筆錄。”
“行,上來吧。”
溫幼寧爬上車,坐到林洛旁邊,坐好了,從本子上撕下一個角,什麼都沒寫,就那麼捏在手裡。
車開出去了。
開出去沒多遠,她忽然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面,看著歡樂谷,越來越遠。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推到林洛面前。
熊還在等。
林洛看著那四個字,笑了,拿過筆,在底下寫。
老闆說了,它哪也不去,我們做完筆錄就回去接它。
溫幼寧看完,點點頭,把本子收回去,把那個撕下來的紙角,塞進了他手心裡。
林洛低頭看。
紙角上什麼都沒寫,小小的,邊上毛毛的。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溫幼寧也沒解釋,只是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攥著那個紙角,然後把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擠進他另一隻手的指縫裡,扣好了。
……
派出所在園區外面兩條街,一棟灰白色的小樓。
調解室里一張長桌,幾把塑料椅子,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人民衛士,秉公執法”。
馬何被帶去另一間屋,隔著牆,還能聽見他在喊,一會兒喊要驗傷,一會兒喊要給他爸打電話,喊了半天,被一個民警吼了一句“坐好”,就沒聲了。
林洛坐在桌子這頭。
溫幼寧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抱著本子。
國字臉民警坐在對面,拿著筆,一條一條地問。
林洛一條一條地答。
幾點到的,幾點進的廁所,出來看見什麼,那個人說了什麼,自己打了幾下,打在哪。
他答得一點不添,一點不減,打了幾拳,打在哪,一樣一樣往外說。
國字臉聽著,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學過?”
“學過。”
“知道學過的人打架,性質不一樣嗎?”
“知道。”
國字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低下頭接著寫。
問到溫幼寧了。
國字臉放慢了語速,聲音也放輕了一點。
“小姑娘,你說說,當時他跟你說了什麼?”
溫幼寧看著他,沒開口。
這個人,她不認識。
她低下頭,翻開本子,一筆一畫地寫。
他照幼寧的臉。
他說幼寧不會說話。
他搶幼寧的本子,念給很多人聽。
他說要拿錢,把幼寧帶走。
寫到最後一行,她的筆尖停了停,手指頭又開始輕輕地抖。
林洛在桌子底下,把她那隻空著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不抖了,把最後一行寫完,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比上面的大。
林洛沒有錯。
她把本子轉過來,推到國字臉面前。
國字臉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沒說話,拿手機對著本子拍了一張,然後把本子推回去。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溫幼寧把本子收回來,抱在胸口,壓著。
……
這時候,兩個人的手機,幾乎是一起震的。
林洛的手機在左邊褲兜,溫幼寧的手機在衛衣口袋,嗡的一聲,又嗡的一聲,一前一後,像是商量好的。
林洛掏出手機。
溫書瑤。
別怕,我和鍾靈馬上來。
緊跟著又進來一條。
直播我錄屏了,從他搶本子開始,一秒沒斷,你打人那段也在,民警問什麼答什麼,你是先動手的,就說是你先動手的,不要撒謊。
又一條。
筆錄簽字之前,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看不明白的,不簽,等我。
又一條。
手上的口子,別碰水。
林洛盯著屏幕,想象得出來,她打這幾行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臉上一點表情沒有,手指頭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點,點得很快。
她什麼都想到了。
想到了錄屏,想到了筆錄,想到了他會不會撒謊,想到了他手上的口子。
最前面的那一句,別怕。
其實她最想說的,只有這兩個字。
後面那些,是她怕他怕。
……
溫幼寧的手機上,是鍾靈。
鍾靈發的是語音。
溫幼寧看著那個小小的綠色條條,看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對面的國字臉民警,又低下頭。
有別人,她不敢外放。
林洛伸手從褲兜掏出自己的藍牙耳機,塞一隻耳機進她耳朵里,另一隻塞進自己耳朵,連上她的手機,替她點開。
鍾靈的聲音從耳機里出來,溫溫的,很慢,跟平時一樣。
“幼寧,別怕,我和書瑤已經在車上,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
“你做得很好,你寫了走開,你寫了不舒服,你說出來了,我都看見了,鍾靈姐姐特別為你驕傲。”
“還有,熊的事我知道了,書瑤說你肯定惦記著,我已經給麻辣燙店的老闆打過電話了,老闆說熊坐得好好的,讓你別著急。”
語音停了。
溫幼寧坐在那裡,低下頭,在本子上寫。
熊(鍾靈姐姐打的電話)。
寫完,第二條語音又進來了,這回是發給林洛的,鍾靈發在了四個人的群里。
“林洛,我剛問了一個做律師的朋友,按你說的情況,你先動手,可能要賠一點醫藥費,也可能要拘幾天,這個要看對方傷情,你別慌,該認的就認,該賠的我們一起賠。”
“但是他騷擾幼寧、侮辱幼寧的那部分,錄屏里清清楚楚,一萬多個人都看見了,他跑不掉,我朋友說了,那個直播間的視頻,夠他喝一壺的。”
語音停了一下,過了幾秒,又進來一條短的。
“還有,你今天做得對。”
林洛看著那條語音,想起來鍾靈平時說話,想事的時候,食指會在什麼東西上點兩下。
她說這幾條語音的時候,食指大概一直在點,點在車窗上,點在膝蓋上,點了很多很多下。
可她的聲音里,卻一點都聽不出來。
她把慌,都點在食指上了。
留給他們的,全是穩的。
……
最後進來的,是群里一條文字消息。
溫書瑤發的。
幼寧,姐姐在路上了,你要是害怕,就數數,數到姐姐來。
溫幼寧看完這一行,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到剛剛那一頁,在“林洛沒有錯”底下,又寫了一行。
不用數了。
她停了停,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洛,看了一眼他攥著那個空白紙角的手。
又低下頭,在後面補了一個括弧。
(林洛在)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壓在胸口,把腦袋輕輕地歪過去,靠在了林洛的肩膀上。
那根呆毛,翹著,輕輕地掃過他的下巴。
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隔壁屋子裡,馬何又開始喊了,喊他要給他爸打電話。
林洛低著頭,攤開手心,看著那個小小的、毛毛邊的紙角。
什麼都沒寫。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本子上的,不能劃掉。
可這一角,是她從本子上撕下來的,撕下來,給了他。
她的本子,是她的話。
她把一句還沒寫的話,給他了。
寫什麼,都行。
林洛把那個紙角,疊了一下,又疊了一下,疊成小小的一塊,放進了左邊褲兜里。
那裡,早上放著兩張創可貼。
現在,放著一句還沒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