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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姐姐都記得,我怎麼就記不得呢

你把我養成這樣,還想全身而退? — www.novel543.com · All chapters

第95章 姐姐都記得,我怎麼就記不得呢

第95章 姐姐都記得,我怎麼就記不得呢林洛的心揪了一下。

要開口講自己過去的人,第一句話,居然是叫聽的人別害怕。

好像那些事,是會嚇著別人的,好像該害怕的,從來不是她自己。

後來他才明白,一個人如果習慣了先替別人擋著,連講一件自己的傷心事,都要先問一句“你怕不怕”。

“我不怕。”

“你說。”

溫幼寧低著頭,手指在筆記本的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描。

描那隻藍發卡的小兔子,描旁邊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她描著描著就開口了,聲音很平,很輕,像在念一段她背熟了的課文。

“我家是那種很舊的樓,樓道里有個聲控燈,壞了,晚上黑的。”

“爸爸叫溫博。”

“媽媽叫寧慧。”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報,像小學生上台做自我介紹。

報完了,頓了一下,又補一句。

“他們都不喜歡我們。”

林洛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半秒。

“為什麼這麼說。”

溫幼寧想了想,很老實地答。

“因為他們打我們呀。”

“不是天天打。”她怕林洛不信,還認真地解釋,“心情好的時候不打。”

“爸爸上班順利,就不打。”

“輸了錢,就打。”

“喝了酒,也打。”

“輸了錢又喝了酒,”她抿了抿嘴,“那天就要躲遠一點。”

林洛沒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抖。

……

溫幼寧翻開那個筆記本。

翻到最前面一頁。

那上面畫著一個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這個。”她指給林洛看,“是柜子。”

“客廳角落裡的那個,放鞋的。”

“打完了,要是哭出聲,就關進去。”

她的手指在那個四方框里點了點。

“裡面很黑。”

“有股味道,霉的,還有舊鞋的味道。”

“關久了,就聞不出來了,鼻子習慣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甚至還帶著一點像在分享經驗的、認真的口吻。

“爸爸有個規矩,打的時候,不許哭出聲。”

“哭出聲,就再打。”

“再哭,就關柜子。”

“所以我很小就學會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洛,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在說一件值得驕傲的小本事。

“我不哭出聲的。”

“你看,昨天晚上我也沒哭出聲。”

“對不對?”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想起昨天晚上,溫幼寧抖成那樣,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筆記本上,卻真的,一聲都沒有。

他當時只覺得心疼。

現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懂事。

那是一個五歲、六歲的小孩,被人用最疼的方式,一遍一遍教會的。

“別哭出聲。”

原來是這麼學會的。

……

“姐姐比我先學會。”

溫幼寧又開口了,這次說的是溫書瑤。

“姐姐比我大二十分鐘。”

“就大這二十分鐘,她什麼都要先來。”

“先挨打。”她板著手指數,“爸爸手重,第一下最重,姐姐總搶在我前面。”

“她說,‘打我,別打她,她小’。”

“其實我們一樣大呀。”

溫幼寧小聲嘀咕,像是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件事,“就大二十分鐘。”

林洛閉了一下眼睛,想象了一下。

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一高一矮,不,那時候還沒有一高一矮。

那時候她們一樣高,一樣瘦。

一個把另一個,拚命往身後藏。

“打完了,姐姐會收拾。”

溫幼寧繼續說,手指還在筆記本上,慢慢地描。

“地上的碎東西,她掃。”

“碗打碎了,她撿,撿的時候手會流血,她也不出聲。”

“媽媽摔的花瓶,她一片一片撿起來,用報紙包好,再扔。”

“她說,不能讓爸爸第二天早上看見亂,看見亂,又要打。”

“所以她先受傷,后收拾。”

溫幼寧說得很順,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姐姐一直都是這樣的。”

“先受傷,后收拾。”

林洛在心裡把這六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了下來。

先受傷,后收拾。

原來一個人的堅韌,不是喊出來的。

是這樣一次一次從血里、從碎瓷片里,長出來的一個習慣。

……

“家裡沒什麼吃的。”

溫幼寧說到吃的,語氣忽然亮了一點點,像終於說到了一個她比較熟悉的話題。

“有時候一鍋菜,炒糊了,或者剩下來餿了一點點的,不多,就一點點。”

“姐姐會先吃那個。”

“她把糊的、蔫的、有點餿的,都撥到自己碗里。”

“好的,不糊的,她夾給我。”

“她說她愛吃糊的。”溫幼寧認真地看著林洛,“姐姐說鍋巴香。”

“可是,”她又抿了抿嘴,聲音更小了,像發現了一個不該發現的秘密,“我後來才知道。”

“姐姐不愛吃糊的。”

“她是騙我的。”

林洛別過臉去,沒讓溫幼寧看見自己的表情。

他假裝去夠床頭的水杯,給她倒水,借著這個動作,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給幼寧。

溫書瑤。

那個把賬算得一分不差、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齊齊要走的溫書瑤。

原來從小孩開始,她碗里就是糊的。

原來她那一身清醒和堅韌,底下墊著的,是十幾年糊掉的鍋巴,和騙妹妹說“鍋巴香”的謊。

“喝口水。”林洛把杯子遞過去,聲音盡量穩,“慢點喝。”

溫幼寧乖乖接過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了,把杯子還給他,又接著說。

她今天像是打開了一個蓋了很久的盒子。

一旦開了口,那些事就自己往外流,平平的,淡淡的,一件接一件。

……

“我不像姐姐。”

溫幼寧說,“姐姐記得所有事。”

“哪天挨了打,哪天沒飯吃,哪天媽媽把我們鎖在家裡三天,姐姐都記得。”

“她有個本子。”

“藍色的。”溫幼寧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跟我這個不一樣,姐姐那個是藍色的。”

“她什麼都往上記。”

林洛心裡動了一下。

那個藍本子。

那個昨天晚上被推到他面前、記著“必須兩清”的藍本子。

原來那個本子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記了。

記的從來不是賬。

記的是一個小女孩想拚命記住的、和想拚命還清的所有東西。

“可我記不住。”

溫幼寧低下頭。

“我腦子裡,好多地方是空的。”

“姐姐問我,幼寧你記不記得那年冬天。我說不記得。”

“姐姐說,幼寧你記不記得,媽媽把你的手按在……”

她說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

然後搖了搖頭,像要把那半句話從腦子裡甩出去。

“我不記得。”

“真的不記得。”

她抬起頭,看著林洛,那雙眼睛里是一種很乾凈的空白。

“林洛,你說,是不是我笨呀。”

“姐姐都記得,我怎麼就記不得呢。”

林洛看著她那雙眼睛。

他知道溫幼寧不是笨,也不是腦子真的空了。

是有些事情太疼了,疼到一個小孩扛不住,她的腦子就自己,把那些地方,抹白了。

那不是忘記。

那是一個小孩能想到的唯一的活下來的辦法。

姐姐用記得來扛,妹妹用忘記來扛。

同一個家,同一雙手,同樣的疼。

一個把自己磨成了刀,一個把自己縮成了霧。

林洛寫了這麼多年小說,自以為寫盡了人間的疼。

可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寫的那些都太輕了。

真正的疼,是說出來的時候,當事人自己,一點都不覺得那有多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