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樓梯
第14章 樓梯
天氣越來越冷,早起也愈發痛苦。
一只手迅速從被窩裏伸出來,精準找到鬧鐘的位置,一巴掌拍上去,世界終于清淨。
清淨了沒十分鐘,卧室門又被輕輕推開。
江挽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腳步聲停在床前,迷迷糊糊中,我的左臉被她微涼的指尖碰了下。
然後聽到江挽舟輕聲喊我起床。
其實江挽舟的聲音是不帶什麽情緒的,但是總透着一股命苦感。
我哼唧了半天,才痛苦地睜開眼睛,皺着一張臉坐起來,盯着身上蓋着的被子,一邊緩神一邊苦大仇深地說:“我讨厭冬天。”
雖然還沒完全到冬天。
江挽舟見我醒了,伸出手揉了把我的頭發,替我把床邊椅子上挂着的衣服遞過來,然後轉身出去,門也被輕輕帶上。
雖然不情願,但我很快換好衣服,趁着刷牙的功夫還眯了會兒,趕在六點前出了門。
一下樓,冷風一吹,直接把我凍精神了,但是心裏更加煩躁。
煩着煩着,我又忍不住偷看一旁的江挽舟,她眉頭微皺,神色也有些難看。
果然。不管是什麽時候的我,早起都是有起床氣的,只不過江挽舟表現得更內斂。
不只是起床氣,江挽舟的許多情緒都是不怎麽明顯的,很多時候都是不動聲色的。
“怎麽了?”江挽舟問。
我這才發現,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盯着她看,而因為早起,我現在的表情很臭。
電視裏那些找茬的人就是這樣,先一臉兇惡地盯着人看,再說一些挑釁的話刺激對方,最後就是兩人扭打起來。
“哦沒事沒事,不是對你有意見,是早起煩的。”我趕緊解釋,怕她以為我在對她不爽。
我看見江挽舟的眉頭舒展,臉上的那一點心煩意亂很快被笑容沖散,她語氣輕快地說:“我知道。”
我點點頭,移開目光,起床氣也消散不少。
又說:“十一月就這麽冷了,真不敢想冬天怎麽辦,早起真的太痛苦了。”
“我們可以通宵,這樣就不會有起床的煩惱。”江挽舟一本正經。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那還是不了。”
照高三的學習壓力來看,會猝死的。
我仰天長嘆,覺得自己命好苦。
走過學校大門,中央大道上的學生皆是兩眼無神、渾渾噩噩,猶如游魂一般腳步虛浮,機械地邁着步子向前走。
秋風裹着寒意襲來,黃中帶點綠的落葉打着轉兒飄下,兩旁的樹木枝丫明顯,而樹葉稀少,蕭瑟而凄慘。
此情此景,我不禁作詩一曲:“古道西風瘦馬,朝陽東上,斷腸人在高中。”
“好詩,好詩。”知己江挽舟點頭鼓掌。
*
語文老師手捧教材,在下課鈴敲響的第一秒就走出了教室。
“老王真是我最愛的老師了。”林舒面帶微笑,左手“啪”地一聲合上書,右手摘下眼鏡往桌角一放,以手為枕,脖子一彎腦袋一垂,趴下就不動了。
一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絲滑。
我沒打擾她睡覺,拿着卷子轉過身,靠在江挽舟桌上輕聲問:“剛才老王講的那個手法你聽明白了沒?”
江挽舟也湊過來,羞澀開口:“聽得我雲裏霧裏的。”
臨近下課,老王急着回辦公室喝茶,所以講的很快,草草帶過。
但我覺得那個手法挺重要,對寫作文也有用,和江挽舟一拍即合,拿起卷子去語文辦公室逮他。
王老師指尖捏着茶杯小口嘬着,一手拿着卷子,耐心地給我們解釋。
“我聽明白了,謝謝王老師。”我點點頭,若有所思。
“有問題就來問,歡迎你們随時過來。”老王捧着茶,笑呵呵的。
“會來的,王老師再見。”江挽舟說。
臨近上課,走廊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我和江挽舟并肩走着。
“老王茶具好齊全啊,我剛看櫃子上就擺了兩套。”我湊近江挽舟,撞了撞她的肩膀。
江挽舟抓住我的手指,疑惑地說:“他不會一天都在喝茶吧,每次來,他不是在泡茶就是在洗杯子。”
“難怪天天說睡不着。”我聳聳肩。
江挽舟充分利用發散思維:“年級主任是不是也喝茶?”
回憶了下他的個人氣質,我斟酌一下,說:“我覺得他喝咖啡。”
“噗。”
手指被江挽舟輕輕捏着,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我跟在她後面慢悠悠地走着。
走到樓梯拐角處,我梗着脖子四處張望了一圈,沒人,也沒監控。
然後扯了下江挽舟的手,等她轉頭看向我,我又飛快湊上前,親了親江挽舟的嘴角。
江挽舟乖乖站直了任由我親,我親完退後一步,看見她高高挑起一邊眉毛,正眼含笑意地盯着我。
我歪着腦袋,有點挑釁地看着她。
靜靜對視了幾秒,江挽舟低下頭湊過來,鼻吸碰撞。
碰上的前一秒,我扭頭躲開,揮了揮手,笑嘻嘻地往前走了,還回頭好心提醒:“要上課了,快回去。”
江挽舟:“。”
回到教室剛坐下,上課鈴就響了。
我拍醒林舒,轉頭又快速收拾好桌面,掏出政治試卷。
過了一小會兒顧老板就來了,捧着厚厚一疊卷子,邊走上講臺邊對王陌陌說:“我不是讓你課前過來嗎,這節課要做卷子。”
一直最讓老師放心的課代表王陌陌從書本裏擡起頭,支支吾吾:“啊?哦,我忘了。”
我不由回頭看她一眼,結果王陌陌在和我對視上之後就立刻低下頭,很是心虛的樣子。
“?”
有問題。
再回頭,我看到江挽舟臉上同樣迷茫的表情。
低頭寫着政治卷子,耳邊只有寫字的唰唰聲。
教室在三樓,語文辦公室和政治辦公室都在四樓。
筆尖驟然一停。
“…………”
突然好像知道王陌陌為什麽心虛了。
這下輪到我汗流浃背了。
政治課是最後一節課,上完課直接吃晚飯了。
和江挽舟一起走去食堂的路上,我有些猶豫地開口:“王陌陌不太對勁。”
“嗯,我也看出了。”江挽舟說。
“……”我靜了片刻。
江挽舟就問:“她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了?看起來好心虛。”
我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她好像看到了。”
“看到什麽?等等……”江挽舟轉頭看向我,心裏大概也猜到了。
“嗯。”我艱難點頭。
“……”
“……”
我倆這麽大眼瞪大眼了一會兒,江挽舟僵硬地擠出一個微笑,說:“大不了就裝傻吧。”
我接下去:“她不問我們不說,她一問我們就驚訝。”
到了食堂,遠遠就看見了那如小山一般不可撼動的背影,王陌陌為了避免和我們對視上還特意和人換了座位。
我和江挽舟對視一眼,眼中都有透着一絲尴尬。
三個人各懷鬼胎地吃完晚飯,接着又回教室上晚自習。
“數學倒數第二個單選選啥?”林舒趁作業還沒收到她那裏,抓緊時間問道。
“我蒙的C。”我說。
“A。”江挽舟擡起頭。
為了準确性,林舒又回頭問王陌陌:“你選的啥?”
王陌陌擡起眼睛飛快瞥了一眼,又匆匆低下頭,含糊地說了個D。
“行,那我選B。”林舒說。
“……你擱這搞排除法呢?”我無語。
林舒扭頭沖我笑了一下,沒回答,把卷子交給負責收作業的同學。
然後鬼鬼祟祟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哎,隔壁班那對小情侶被年級主任抓到了,你們聽說了嗎?”
我:“……”
江挽舟:“……”
王陌陌:“……”
阮青禾探頭:“啥?”
我咽了咽口水,盡可能正常地開口:“展開說說?”
阮青禾快速湊了過來,半蹲着身子,手撐在王陌陌桌上,側耳傾聽。
林舒詳細展開:“晚飯那會兒我不是留在教室裏睡覺嘛,迷迷糊糊聽到年級主任的聲音,出去一看是他在走廊裏罵人,罵的是隔壁那對黏黏糊糊的小情侶。
“我就躲在門後邊偷聽了一會兒,原來是他倆晚飯不去吃,躲教室裏親嘴,結果正好被路過的年級主任看到了。”
原來是下午剛發生的,難怪王陌陌還一副啥也不知道的表情。
阮青禾的關注重點卻不是小情侶,她很驚訝地問:“他晚飯也不去吃?”
林舒猜測:“可能是為了跟我們錯峰。”
我說:“……關注點不是這個吧。”
王陌陌的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視線最終停留在我和江挽舟這裏,欲言又止。
江挽舟淡笑開口:“怎麽了?”
“沒、沒事。”王陌陌慌亂低下頭,眼睛不敢再往這看。
“看你這心虛的樣子,我還以為是你跟人親嘴被抓了。”阮青禾雲淡風輕地抛下一道驚雷。
“笑死我了哈哈哈,她能和誰親。”林舒也樂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三人皆是沉默。
這麽尴尬地度過一個晚自習,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針氈。
放學鈴一響,我抱着書包欻的一聲就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江挽舟也單肩背着書包出來了。
“好尴尬。”我低着頭,小聲嘟囔。
“我也是。”江挽舟面露難色。
順着人流走到樓下長廊,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路燈照亮,耳邊是叽叽喳喳的說話聲。
書包突然被扯了一下,我踉跄一步,回過去,是王陌陌。
王陌陌的表情還有點尴尬,但是神色很認真地說:“我一個人想了好久。不管怎麽樣,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們放心吧。”
說完,王陌陌放開抓住我的書包的手,臉上露出一個微笑,對着我們揮了揮手,轉頭飛快地跑走了。
耳邊又恢複了嘈雜的人聲,我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又轉頭去看江挽舟。
江挽舟也是愣住了,直到王陌陌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她才像回過神來似的,轉頭看向我。
在人來人往中靜靜對視了一會,我們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然後牽住了對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