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撒嬌
第41章 撒嬌
“你就住這種地方?”
一進門,媽媽就跟只大公雞似的昂首挺胸将屋內環視一圈,最終視線落在茶幾上,将我臨時安置在上面的雜物盡收眼底。
不等她開口,我立刻沖上前将東西一股腦塞進抽屜裏。
在我這裏,看不見就等于乾淨了。
雖然我只是東西鋪了一桌沒來得及收拾,看着是亂了點,但跟“髒”完全搭不上邊,可在我媽眼裏,亂就等于髒。
她這樣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我的一時懶惰無異于犯了死罪。
整理完桌子,媽媽緊皺的眉頭才稍微松了一點。
可也只有一點,她顯然對我租的這間房很不滿,挑剔的目光如同激光一般射向每一個角落,眼底的嫌棄越積越多。
猶豫一會兒,我弱弱開口:“這裏也沒有很差吧?”
此話一出,媽媽便順勢開口:“又破又舊又小就不說了,采光還差,大中午的都照不到多少陽光。”
她走到陽臺,滿臉嫌棄地拉開我新買的窗簾——這窗簾不愧是我精挑細選了一晚上的,遮光效果一級棒,拉上它後,不管外面有多亮,裏面都透不進一絲光,宛如黑夜。
陽光欻一下照進來,雖然只照亮了陽臺這一小片地方,我仍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此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長期生活在陰暗角落的幽靈,突然被掀開了本就不多的躲避物,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下。
媽媽皺着眉打量,啧了聲:“房東當時是怎麽跟你說的?”
這是以為我沒經驗被人坑了,要去找房東興師問罪了嗎?
我暗暗心驚,趕緊替無辜的好心房東解釋一下:“他沒瞞我,是我自己選的,因為這裏比較安靜。”
媽媽聞言瞥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信,我反而被她看得越發心虛。
為了叉開這個問題,我一個箭步上前,将窗戶打開,一指外面:“你看,那裏就是我學校。很近吧?從這裏走過去都不要幾分鐘。”
媽媽輕輕嘆了一聲,妥協一般開了口:“行吧,你喜歡就好。”
終于将這個話題揭過,我大松一口氣,趕緊問道:“不過媽媽,你怎麽突然來c市了?”
“出差,順路過來看看你。”
媽媽簡單說明情況,轉身又往大門走去。
“怎麽了?”我趕緊跟過去,看到媽媽正在低頭擺弄門鎖。
門鎖是老式的機械鎖,上面還有些明顯的細小鏽跡,随着撥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年齡應該不小了,每次開門我都擔心鑰匙會折斷在裏面。
見媽媽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我更加迷茫了:“這鎖沒壞啊?”
“這種鎖不安全,外面随便拿個硬卡片就能打開了。”
媽媽指着鎖向我解釋,又從包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的金屬鐵片,尾部用細繩綁了個圓弧形小鐵片,還沒等我看明白這是什麽東西,她便動作麻利地插進門鎖與門縫之間。
我好奇問道:“這是什麽?”
“阻門器,這樣扣上就打不開了,你從外面回來記得裝上。”說着媽媽又給我演示了一遍如何操作。
頓了頓,她又說:“最好還是再加個防盜扣,你一個人住更要注意安全。這附近有五金店嗎?”
“沒有。”
怕媽媽現在就要出門買,我趕緊攔住她:“我待會在網上買就好,現在快遞很快,隔天就到了。你別特意出去跑一趟了,天怪熱的。”
媽媽想了想,點頭:“行,那你別忘了。”
“不會忘的,我已經是一個靠譜的成年人了。”
我拉着媽媽在沙發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媽媽聞言笑笑,沒說話。
可能在她眼裏,我永遠都是個小孩吧。
“你一會兒是還有事嗎?”我看着她一直挂在肩上沒拿下的包問道。
媽媽嗯了聲:“一會兒要去見個客戶。”
我點點頭示意知道了,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桌面上。
一杯水喝完,媽媽眼底藏着的擔憂終于露出來,她還是放心不下,拉着我的手握在掌心裏,不厭其煩地叮囑我:
“沒事就多出去走走,別總悶在屋子裏,還有那個窗戶,你早上起來了就把它打開透透氣,我看你人和這屋子都要發黴了。”
“上大學了要多跟人接觸接觸,多交幾個朋友,你性子太悶,得改,主動一點就好了。”
“你一個人住,晚上一定要記得關緊門窗,防盜扣一定要買,別嫌麻煩。”
“是是是,我會的。”
我一一點頭,照單全收,可到底是不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倆都心知肚明。
“你最好會。”
媽媽剜我一眼,拿起手機站起來。
我就知道她要走了,跟着站起來想送送她,誰知媽媽卻忽然渾身一顫,雙腳釘在原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是小橘子。
“這就是你朋友的貓?”
媽媽很快緩過神來,緊繃的肩膀一松,說:“蹲角落裏一聲不吭,我剛都沒看到它。”
如果是我自己的貓,那媽媽多半不會同意養,畢竟我連我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顧好,可要是加上“別人的”這個前提,她便不會多加乾涉了。
我走上前将小橘子抱起來,獻寶似的捧到媽媽跟前,問:“可愛吧?”
“喵——”
小橘子安靜地一動不動,四肢綿軟地向下垂着,它睜着雙圓溜溜的黃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它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女人,這副乖巧懂事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心軟。
可面前這個女人卻鐵石心腸。
媽媽毫不猶豫地搖頭,甚至退後一步,毫不掩飾她的嫌棄:“不可愛。都是細菌,還掉毛,你也別抱着了。”
這真是千古奇冤,我怎能眼睜睜看着小橘子受這種委屈?
當即反駁道:“不髒,我有定期給它洗澡,而且它自己會舔毛,它很乾淨的。”
媽媽懶得跟我廢話,一擺手躲開了越說越激動又上前一步的我,她聳聳肩:“随便你吧,反正又不是我養。”
“你別這麽嫌棄它呀,小橘子很乖的,以後我要是出了什麽事,還得拜托你來照顧。”
說着我放下小橘子,近十斤的重量抱着難免有些吃力,四肢剛一着地,小橘子抖了抖耳朵,優雅從容地端坐在地。
“胡說什麽?”
媽媽瞪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小橘子,說:“我才不會給你養這只黃貓。”
我聳聳肩:“我瞎說的。”
“還有它有名字的,它叫小橘子。你叫它黃貓也太難聽了吧……雖然它的确是只黃貓。”
媽媽閉口不言,只是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自己腳下的這只黃貓。
“你外婆之前也養過貓,是只貍花,抓老鼠特別厲害,養了它之後晚上都聽不到老鼠叫了。”
興許是小橘子和那只貍花貓有些像,讓媽媽不禁想起過去,她冰霜似的眉眼微微軟化。
我心中一喜,正要趁熱打鐵給媽媽安利一波小橘子的十大美德,媽媽卻話鋒一轉:“你這只黃貓就不行。”
“你把它當寵物養,都快被養廢了,一看它這樣子就不會抓老鼠。”
我:“……”
這就是代溝,年輕人看中情緒價值,老一輩則更看重功利性。
他們願意耗費自己的精力與物資養貓是因為看中了它們抓老鼠的本事,如果貓沒有替他們抓老鼠,那就虧了。
所以不會抓老鼠的貓就是沒有用的。
這是我無法改變的觀念,也沒有必要強行改變,我也很理解媽媽的想法,因為我也是看中了小橘子的功利性才養的它。
只不過我不要它會抓老鼠,我要它陪着我。
或許是因為氣氛驟然冷下去,即使小橘子是一只很笨的小貓也覺察到了異樣,它伸了個懶腰,翹着尾巴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
眼見着小橘子直直地走向媽媽,媽媽立刻往側邊躲了一步,語速很快地問:“它要乾什麽?”
我也好奇小橘子要乾什麽。
它膽子小,特別怕人,過年寄養在阮青禾家裏的那段時間,阮青禾用了兩天時間才成功摸到不飛機耳的小橘子。
沒記錯的話,這還是它第一次主動接近陌生人。
在我好奇看戲的目光下,小橘子最終停在想逃又逃不掉的媽媽跟前,做出了一個讓我們都想不到的舉動——
小橘子用腦袋蹭了蹭媽媽的小腿。
或許因為撒嬌的對象是塊木頭,蹭了半天她都只是僵硬地杵在原地,也不來摸摸它的腦袋,小橘子只能更加用力,不厭其煩地蹭了一遍又一遍,最終留下一腿的貓毛。
我看呆了。
媽媽也呆住了,
“把你的貓抱走。”媽媽語氣生硬地命令我。
猛地回過神,我趕緊拽着小橘子後退,讪讪地解釋:“哈哈,它不是故意的,蹭你是因為喜歡你……小橘子還是第一次這麽主動。”
我連頭都不敢擡,壓根不敢看媽媽的臉色,只能低着頭偷偷瞪小橘子。
祖宗啊,你這是乾什麽,她本來就不喜歡你,你這只笨貓還敢對她強制愛,那她豈不是更加讨厭你了?
小橘子看不懂眼色,只知道腦袋被我扣住不太舒服,它掙紮了兩下沒有掙開,便果斷放棄,拖着調長長地叫了一聲:“喵——”
像在控訴我這個無禮又粗魯的愚蠢人類。
還是媽媽出口勸道:“行了行了,別折騰它了。不就蹭了一下,至于這麽緊張嗎?我又不會炖了它。”
“我這不是怕你會讨厭它嗎?你本來就不喜歡它。”
我松開小橘子,站起身,低聲嘀咕了一句:“不過小橘子的确是第一次這麽親人。”
這次小橘子學乖了,安安靜靜坐在原地,沒再靠近媽媽一步。
手機輕輕振動一聲,媽媽拿起來看了眼就熄了屏,她擡起頭看向我,擠出一個很淺的笑:“看你一個人也過的挺好,我就放心了。”
我愣愣地點頭,悶聲嗯了一聲。
媽媽忽然問:“你後來有聯系過你爸嗎?”
後來——指的應該是他們離婚後。
“發過消息,他知道我來c市上學,給我轉了錢。”我答道。
媽媽點點頭:“那就行,沒忘了他還有個女兒。”
我聳了聳肩,被她這話逗笑了:“這怎麽可能會忘。”
“遇到什麽事兒了就跟我們說,我們不在身邊,不能及時了解你這邊的情況,只能你來告訴我們。”
媽媽最後又叮囑了一遍,她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拎起包走出去。
“不用出來送我了,麻煩。記得把防盜扣買了。”
我點點頭,靠在敞開的門框邊上,看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