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課
第48章 下課
也不知江挽舟是吃錯什麽了,今天一大早就醒了,還把我提前喊起床。
洗漱過後,她蹲在床頭,聲音溫柔得像在說情話:“快起床了,你今天有早八。”
半夢半醒間聽到這句話,直接給我吓一激靈,再困也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強行将左眼睜開一條縫。
七點半。
?
我“吧嗒”一聲扔了手機,翻了個身,皺着眉嘟囔:“還有半個小時,急什麽?而且我定了四十五的鬧鐘……”
後面幾個字輕得聽不清,因為我又睡着了。
八點上課,而我收拾只需要五分鐘,從這裏到教室要五分鐘。
甚至還預留了五分鐘來面對突發狀況,完全不需要這麽早起床,我又不是關了鬧鐘繼續睡的人。
江挽舟直接掀了被子,拽着我的手臂讓我坐起來,确保我不會一頭栽回去後,伸手去夠一旁的衣服。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接着肚皮一涼,身上的睡衣被褪去。
江挽舟邊替我換衣服,邊說:“一日之計在于晨,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還不起床?十五分鐘夠乾什麽,都來不及吃早飯。”
我四肢綿軟任由她擺布,聞言,我閉着眼睛回:“我本來就不吃。”
“那不行,不吃早飯對身體很不好。”
說得這麽冠冕堂皇,好像你每天都記得吃早飯一樣。
心裏是這麽吐槽,我嘴上卻說:“可我早上沒胃口。”
“沒胃口也要吃幾口。”
衣服換完後,江挽舟又拉着我站起來,推着我往洗手池走去,像不離不棄照顧植物人丈夫的溫柔妻子。
“要替你擠牙膏嗎?”她貼心地問。
我再沒睡醒也聽出了她的聲音裏的笑意,睜開一只眼睛,從她手裏搶過牙刷和牙膏,選擇自力更生。
刷到一半忽然悲從中來,我“呼嚕”一聲吐掉泡沫,哀哀地問:“你真的不能幫我把早八課都改掉嗎?”
這個請求我昨晚就提出過一次,可被無情的江挽舟一口駁回了。
她搖搖頭,重複昨晚的回複:“這是你應該經歷的歷練。”
去她的歷練。
單純是她被早八折磨過,所以也不想讓我好過吧?
我決定生江挽舟的氣,等到下午再給她好臉色。
江挽舟仿佛沒讀懂我明晃晃寫在臉上的情緒,笑得如春風般和煦,将三明治塞進我手裏,開着小電驢将我送到教學樓底下。
雖說吃人嘴短,但是看到江挽舟那幸災樂禍的表情,我實在沒辦法擠出一個微笑!
我憋屈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反倒給自己氣着了,最終“哼”一聲扭頭就跑。
眼不見心不煩!
來到教室,果然看到同學們也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不僅面色發黑,兩眼也逐漸迷離,好像下一秒就會“嘎巴”一聲倒地昏睡不醒。
一看就知道昨晚必定過了淩晨才睡,有些甚至只睡了兩三小時。
我倒吸一口涼皮。
果然早八是很反人類的存在!
……雖然熬夜也很不健康。
就在我怔愣之時,教室裏的風向有些變了,同學們接二連三地擡起頭,坐正。
看來是老師來了,再困也得給點面子。
我挑了個後排的空位坐下。
“同學們好。因為學校的安排,原先的李老師被調去了其他學院,所以接下來,這門課程都由我來負責。”
我掏書的動作一頓。
講臺上,年輕的女老師微微一笑,視線輕飄飄地落下來:“大家可以叫我江老師。”
我:“………………”
江挽舟你還玩上cosplay了??
“你跑這麽快乾什麽?等等我呀。”
下了課,江挽舟像鬼一樣地追上來,幽怨的目光如有實質地黏在我身上。
我僵着脖子沒回頭,抱着書在前面嗒嗒嗒地跑,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避嫌。”
江挽舟:“?”
我的低調人生,絕對不能被她毀掉!!
悶頭走出教學樓,路上的同學逐漸減少,我這才回頭看她:“你這麽厲害,為什麽不直接當我導員?”
這樣我請假就方便多了。
江挽舟咧嘴一笑,輕而易舉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她老神在在地背着手,一本正經地道:“你身為一名學生,就應該好好上課,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身為一名老師,更應該規範自己的言行舉止!
江挽舟:“下午沒課了,帶你出去玩?”
我看她一眼:“去哪?”
江挽舟眨眨眼:“高中。”
饒是我也被江挽舟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壞習慣磨得沒脾氣了,我嘆了口氣,有些無語:“那你國慶還一直催着我回來?”
江挽舟嬉皮笑臉地說:“那不是當時急着跟你回家嘛。”
我面頰發燙:“……你好好說話。”
江挽舟聳聳肩,繼續慫恿:“反正你下午沒課,明天又是周末,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和我追憶往昔。”
我用看瘋子的眼神看向江挽舟:“回憶被無數卷子折磨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痛苦的高三生活?”
江挽舟移開視線,裝耳聾眼瞎:“好啦,那就這麽決定了。快回去吧,我來做飯,吃完午飯我們就走。”
我:“……”
想不通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
從廚房裏傳來轟轟的油煙機聲,伴着切菜的噠噠聲,很快,一股飯菜香飄出來。
收回視線,我拿起手機,點進一個正聊得火熱的群聊。
【相親相愛一家人(6)】
[周]:中午好。打擾一下,我想宣布個事。
[周]:我和江挽舟在談戀愛。
兩條消息一發出,群裏忽然陷入詭異的死寂。
過了許久,這份沉默才被打破。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
[我讨厭體育]:!
[大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收到。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啊?周遙你大冒險輸了嗎?
[我讨厭體育]:這是什麽情況[驚愕]
[大王]:天吶天吶天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終于!!
[呵呵呵]:@大王 王陌陌你在激動什麽?
[大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沒說!!憋死我了啊啊啊!終于等到周遙你們官宣了啊啊啊!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周你居然告訴王陌陌都不告訴我?咱倆還是不是最最要好的同桌了!?
[大王]:林舒你別誤會,不是她告訴我的,是我自己看到的。
[我讨厭體育]:什麽時候的事……
[呵呵呵]:就高三那會兒啊。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
[我讨厭體育]:!
[大王]:!
[周]:?
[周]:你怎麽也知道?
[呵呵呵]:商場遇到你們的那次啊,烤魚店裏,你不正和江挽舟約會嗎?
我:“…………”
啊?
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那天情景,細節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阮青禾當時笑得一臉詭異,興奮又神秘,像憋了一肚子壞水。
原來她那麽早就看出來了嗎?
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子,不等我回話,群裏又有了新的消息。
[大王]:所以我竟然不是第一個知道的嗎?![怒]
[呵呵呵]:第一個知道的是她倆。
[呵呵呵]:退一萬步來說,你也只能算老二。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唉。算了,至少我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讨厭體育]:我們并列倒數第一。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
我:“?”
為什麽重點是這個?
[大王]:@周既然你們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我們,那就是信任我們[得意]
[大王]:所以你倆一定要好好的啊!!
[我讨厭體育]:一定要好好的啊!
[看小說被騙一百萬]:我從今天開始磕你倆了,敢be我就提着刀來找你們!
[呵呵呵]:記得請我們喝喜酒。
看着她們七嘴八舌的祝福,我的心裏忽然被一種輕飄飄的情緒填滿,很陌生,但并不讨厭。
[大王]:不過你們啥時候能回來啊?好久沒看到江挽舟了。
[大王]:找個時間我們六個人再聚一次,這次誰都不準少。聽到沒,林舒!
就在這時,江挽舟端着菜走出來,沖我喊道:“別整天抱着個手機傻笑了,快去洗手吃飯。”
“哦。”
我應一聲,飛快地回了消息,然後關了手機,幫忙把碗筷拿出來。
吃過飯江挽舟又主動洗碗,不知道為什麽,她今天心情莫名很好。
趁着她在廚房洗碗的功夫,我又撥了通電話。
“喂,媽媽。”
…
挂斷電話時,江挽舟正好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我放下手機的動作,好奇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我搖了搖頭,說:“你不是要回高中看看嗎?現在走吧。”
“哦哦,好。”
江挽舟再次打開傳送門。
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經習慣了這大鼻涕門,動作自然地像只是穿過一扇普通的門。
江挽舟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車鑰匙,挂在食指尖閑不住地轉了兩圈,嘴角一勾,擺出一副纨绔模樣:“走啊,姐姐我帶你兜風去。”
車鑰匙上還挂了個白色的挂件,但轉得太快我看不清,又突然聽到江挽舟這句話,當即也顧不上好奇了。
沉默片刻,最終無力地嘆了口氣。
懶得吐槽。
下了樓,擡眼就看到一輛亮黃色的汽車停在門口,騷包又貴氣。
我慢悠悠扭頭看向江挽舟:“?”
江挽舟鼻子裏“哼哼”一笑,走上前,打開副駕駛車門,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讓我震驚了。
我面無表情地上了車。
卻發現後座還有東西。
是一束向日葵,和一件鵝黃色的裙子。
江挽舟也上了車,看到我正對着後座的東西發愣。
手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我微微擡頭,是江挽舟握住了我的手。
“有點晚,倒也不算太晚。是吧?”
她認真地注視着我,眼中滿是心疼,聲音裏也染了層愧疚。
欠我的向日葵和成人禮裙子,江挽舟都補給我了,她沒有食言。
這些東西其實不是我渴望的,卻是江挽舟承諾過的,于是它們變得珍貴起來。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江挽舟,思緒被拉扯回那個寒冷的冬天,我好像也回到了那個空蕩冰涼的出租屋。
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江挽舟卻突然消失了,我本該生氣的。
可我怪不了她。
這世上有太多的無能為力,是傾盡全力也無法阻止的。
比如江挽舟的病,爸爸媽媽的婚姻,還有我那如同死水般靜止的高三。
“嗯,不晚。”
我笑着,眼淚卻慢慢溢滿眼眶。
“待會再去高中,先去這個地方。”
不想繼續聊過去的事,我不動聲色地抹了把眼睛,在導航裏輸入一串地名,是家奶茶店。
就在這時,我才看清車鑰匙上的挂件,是一只紙折的白色小船,用透明的小袋子袋着。
江挽舟歪了歪腦袋:“這家奶茶店在附近不是有一家嗎?為什麽還要去這麽遠的?”
我瞥她一眼,開始胡說八道:“你不是說要帶我兜風嗎?”
江挽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行吧。”
因為是工作日,奶茶店裏人不多,大多數是拿了奶茶就走,只有最裏面那桌坐了個人,像在等什麽。
“兩杯芒果生椰啵啵,加冰,謝謝。”江挽舟對店員說。
我擡手肘了她一下。
江挽舟回頭看我:“怎麽了?你還要加什麽嗎?”
我又肘了她一下。
江挽舟這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順着我的視線看向最裏面那桌。
看清坐着的人是誰後,江挽舟渾身一抖,顫顫巍巍地喊:“……媽?”
!!!
我第三次擡臂肘她。
這一次沒控制住力道,用的勁兒特別大,江挽舟悶哼一聲,硬挺着沒叫出聲。
江挽舟捂着腰,立刻改口:“阿姨好。”
她嘴角微擡,兩眼正直,擺出最乖巧懂事的模樣。
媽媽不着痕跡地擦去嘴角噴出的奶茶,恢複平常的矜持模樣,她淡淡點頭:“你好。”
我率先走過去,江挽舟落後一步,低聲對店員說:“兩杯都改成常溫,謝謝。”
“媽。”我喊了聲。
媽媽點了點頭:“嗯。”
接着三人都沒再開口。
江挽舟被媽媽的視線吓出了一身冷汗,臉都笑僵了,卻沒敢動一下。
“這是江挽舟。”我咳了一聲,介紹道。
媽媽慢慢收回視線,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似關切又像猶豫,最終只是化作一個淺笑。
她說:“既然你們已經考慮清楚了,我也不會乾涉。”
一頭霧水的江挽舟:“?”
“可以喊你小江嗎?”媽媽忽然問。
“可以的!阿姨。”江挽舟精神一振,坐得更加筆直。
“周遙在電話裏和我說,我一定會喜歡你的,我當時只當她是在唬我。”
媽媽輕輕一笑,有些無奈:“可是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忽然覺得她說的沒錯。”
江挽舟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媽媽沒解釋什麽,只是說:“有時間和周遙來家裏吃飯。”
她本就是抽空出來的,和我們見完面,又要趕回公司了。
“阿姨……”
望着媽媽離去的背影,江挽舟忽然開口,可她又不知道要說什麽,出口的話沒了下文,放在腿側的手緊緊攥着。
媽媽身形一頓,回過頭:“對了,少喝點冰的,不要貪涼。”
江挽舟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乾巴巴地說:“……好的。”
“你怎麽不告訴我媽媽也在這?”
媽媽走後,江挽舟嘴裏咬着吸管,聲音也含糊不清。
“嗯?我沒有告訴你嗎?”我大嘬一口常溫奶茶,睜着眼睛胡說。
“……唉。”江挽舟郁悶地長嘆一聲。
“先別忙着抑郁了。”
我拽着江挽舟站起來:“不是還要回高中看看嗎?”
尴尬也沒用,事情已經發生,江挽舟抹了把臉,再站起來已經恢複正常。
江挽舟有些懷念地說:“好久沒回去了,也不知道顧老板她們怎麽樣了……”
*
“什麽,不讓進?”
我和江挽舟站在校門前,和門衛大爺面面相觑。
“系呀,閑雜人等不能進學校的。”門衛大爺還是原先那個,說話帶點口音。
“叔,我們是前兩屆的畢業生,想回來看看老師。”江挽舟露出一個很乖的笑容。
“不行不行。”門衛大爺還是搖頭,“你現在又不是學生了。”
無論我們怎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門衛大叔都不讓進,他突然這麽恪盡職守,倒讓我們有些意外,明明之前還在運動會期間玩手機……
沒辦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學校附近逛逛。
學校周圍都是圍牆,只有操場那邊是欄杆,旁邊是一條長長的道路,不斷有行人走過,或行色匆匆,或悠然漫步。
我曾經上體育課時,沒少往外面看,但現在,我已經成為往裏面看的行人了。
正是上課時間,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穿着潔白校服的少年們在老師的指揮下排成隊,挨個上前測試跳遠。
“那人腳下裝彈簧了嗎?蹦那麽遠??”
在目睹一個女生跳出一米九的成績,我和江挽舟皆是大驚。
不止我們兩個校外人員震驚,校內人員也是目瞪口呆,一窩蜂地圍住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要秘訣。
女孩一甩劉海,嘴角微挑,将朋友們的誇贊盡數收下,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神色。
少年人身上總有一股蓬勃的生機,肆意張揚,不受拘束,好像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們煩惱。
就算有,那也不怕,因為他們總有迎難而上的勇氣。
回憶潮水般湧入腦海,到此刻,只剩下釋然與懷念。
面前只有一牆之隔,我卻忽然覺得恍若隔世。
操場上的學生似乎聽到了什麽,自覺收拾了體育器材,和身邊的朋友勾肩搭背,慢慢往教學樓走去。
“你聽到了嗎?”我站在原地,問道。
“嗯。”
江挽舟牽起我的手,望着我的目光乾淨澄澈,裏面清楚倒映着一個小小的我。
她微微一笑,比初秋微涼的晚風都要溫柔。
她對我說:
“下課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