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第110节
丹朱短暂愣了几秒，意识到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后，瞳孔顿时剧烈地震颤起来。
“你，你......”
她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开口，“为什么，你，你会......”
“你应该知道，协会是不可能连户口籍贯遭到过篡改这种事都查不出来的。
虽然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多问。
但，月城由纪，伪装再好，也有被识破的一天，就像现在这样。”
汐见诗织头也没抬，专心地做着题，钢笔在习题册和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要说的话却丝毫不受做题影响，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别担心，你的伪装很完美，毕竟连和你关系最亲密的源青都被你蒙在鼓里。
直到现在，整个协会也只有我，和中堂吾看出来了而已。”
“......”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陷入了一个自我设置的矛盾循环，你渴望维系那份你认为坚固无比的‘兄弟情谊’，
害怕一旦月城由纪是女性的真相暴露，这份建立在你认为的同性基础上的情谊会因‘欺骗’而崩塌，导致你彻底失去他。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让你宁愿永远躲在‘兄弟’的身份之后，也不愿连朋友都没得做。”
汐见诗织稍作停顿，钢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像是在思考解题步骤。
几秒钟后，钢笔恢复了奋笔疾书，她也继续说道：
“但同时，你又无法压抑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超越友谊界限的爱欲。
这份欲望驱使着你，让你不惜借用‘丹朱’这个身份去接近他。
哪怕只是短暂的相处，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也是以一个纯粹的少女姿态，去接近他，感受他，而不是过去那样的‘兄弟关系’。
你心里很清楚，只有作为‘丹朱’时，你才能体验到那份你真正渴望的感情，
也就是，被视为一个值得爱慕的女性而被珍爱之人对待的感觉，一个能堂堂正正以少女身份，与他自由恋爱的可能。”
丹朱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瞳孔剧烈颤动，连肩膀都跟着忍不住微微发抖。
汐见诗织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不愿直视的恐惧，以及那份阴湿，卑劣，隐秘的渴望。
“你痛苦的根源，在于无法协调这两种身份认同。”
汐见诗织根本不给丹朱喘息的机会。
她一针见血，进一步加快攻势，快刀般的真相不断被她说了出来：
“你内心认定的那个与他称兄道弟的‘月城由纪’，与你此刻使用的这具渴望亲近他的女性身体，产生了巨大割裂。
你被自己预设的可怕后果所束缚，固执地认为，性别差异会摧毁你们之间的一切，他会因此疏远你、厌恶你。”
“但是，月城......”
汐见诗织放下钢笔，用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锁定了防线逐步溃败的丹朱：
“你是否真正相信过你所了解的那个源青？还是说，你其实早已知道真相，只是犹犹豫豫，不敢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
我观察过他，也观察过你们之间的互动，我不认为源青是那种会恪守所谓‘男性同盟排他性’这种迂腐规则的人。
他重视的是情感的实质，是灵魂的共鸣，而非外在的标签。
他接纳的是‘月城由纪’这个孤单的灵魂，是你这位与他有着三年深厚默契与信任的伙伴。
我认为，这一点，与他朝夕相处的你，感受理应比我更深刻。”
丹朱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大脑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她想说些什么，但除了“我，我......”这样破碎的呓语，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被一针刺破保护壳，伪装被完全洞悉，辛苦构建起来的安全屋崩塌的落差感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一时半会儿，她很难回过神来，去面对这种从保护壳走出去的不安感，以及这个除了源青之外，给她的大部分都是恐惧的现实。
汐见诗织为钢笔盖好盖子，开始收拾习题册和教材。
她一边收拾，一边用升温了好几度，几乎可以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真正的接纳与爱，从来不需要建立在扮演和伪装之上。
当一个人能够褪去所有保护色，无需扮演任何角色，无需戴上任何面具，就能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
那才是自我认同的真正开始，也才是一段关系能够健康，平等，且长久延续下去的唯一基石。
你心里渴望的那份‘永结同心，至死不渝’的爱，其起点和终点，都应该是真实的你，而不是一个你扮演出来的幻影。”
“......”
“月城同学，我这么说，你应该懂了吧？”
“......”
丹朱紧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不过从她逐渐冷静下来的神态判断，她肯定是听进去了。
“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别担心，我刚刚设下了禁咒，除了我们，先这段话谁都听不到，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汐见诗织的话语落下，休息室内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剩下她收拾书包的声响，以及丹朱那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请等一下。”
就在汐见诗织拿起最后一本教材时，丹朱终于开口了。
只不过，她即将出口的问题，让汐见诗织颇为意外。
她直直凝视着汐见诗织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儿写满紧张。
半晌，微微发颤的声音从她朱唇蹦出——
“会长，你，你喜欢阿青么？”
“啪。”
汐见诗织将笔记本猛地合上，微笑着回答：
“不喜欢。”
她放好笔记本，提着书包往门口走去。
丹朱咬住下唇，注视着她娇小的背影。
一直等到她抵达房门处，她才鼓起勇气，又问了句：
“那如果，我和阿青在一起了，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
汐见诗织握住门把手的那只手顿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门，看了眼天空。
没有星星。
心里稍微有一点失落。
她回过头，保持优雅的微笑，恢复了学园里那副千金小姐的形象：
“ごきげんよう（贵安）。”
语毕，转身离去，房门随之关闭。
丹朱呆呆望着门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半分钟后，她才回过神来。
“贵安......”
她嘴唇翕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贵安......到底算什么？
算祝福么？还是不算？
但，不管算不算，汐见诗织她都没有正面回答自己问题。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明明刚刚说教说得头头是道，可她自己也同样戴着保护壳般面具呢
汐见诗织，是个让她看不透的女生。
面具下，到底是什么？
是另一张面具，还是她的脸？
或许，整个世界都不会有能看到她伪装下那张真实面孔的人存在了。
这样看来，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吧
“叮咚。”
手机突然响起的提示音，将源青从沉思中拉回神。
他看了眼屏幕，原来是整点报时。
已经19点了。
“没便意都蹲了将近20分钟，会长和月城那家伙怕是得以为我掉马桶里了吧。”
叹了口气，源青摁下冲水键，洗了洗手，开门走出厕所。
回到餐桌前，原本汐见诗织所在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就剩下双手撑着下巴发呆的丹朱，还有自己摆桌上的那堆习题册。
“咦？丹朱前辈，小会长她人呢？去哪儿了？”
“嗯？啊。”丹朱像是被惊醒似的，愣了半晌，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会长她说还有点事儿，就先离开了。”
“这样啊，居然都不跟被补课的对象说一声就走，这凑萝莉，还真是我行我素。”
源青撇了撇嘴，又笑道，“不过没事儿，最复杂的几个知识点我差不多都理解了，剩下的就是死记硬背。
离考试还有几天时间，多努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嗯......是啊。”丹朱心不在焉地附和。
“那我也该回去了，都已经这个点了。”
源青拿起背包，一边收拾，一边向丹朱发出邀约：
“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你，算是谢谢你给咱补课。”
丹朱这才完全从失神中走出来，笑着说道：“还是我请你吧，我本来都还欠你一顿饭。”
“那可不行，你欠的可是A5神户牛肉，咱们现在最多找家小餐馆儿就打发了。”
“瞧你这副一毛不拔的样子，这顿也算我的，别推脱了，走吧。”
“嗯......”源青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对方白花花的大腿，轻咳一声道，“丹朱前辈，您还是换身衣服再出去吧，外面挺凉的。”
“呃，对，我这就去！”
丹朱迅速跑上楼，生怕跑慢一步被对方发现自己脸红。
不多时，重新换了身休闲运动服的丹朱走下楼来，和源青并肩走出略显陈旧的公寓楼。
晚风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休息室内那股莫名压抑的氛围。
街灯已然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想吃什么？”丹朱侧过头问道。
“都行，这块街区我不熟，你决定吧。”源青耸了耸肩。
“那就去商业街那家‘竹下亭’吧，他们家的豚骨拉面和炸猪排饭都还不错，价格也实惠，而且有独立包间，不会被人打扰。”
丹朱提议道。
源青的注意力都被后面这句“不会被人打扰”吸引了。
什么鬼？
咱们应该只是吃个饭而已吧？为什么于鏊特意强调不被打扰这句话啊？
你小子，肚子里该不会又在憋什么坏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