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节

不，不对。

自己，的确已经高三了......马上就要毕业。

源青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问出了在他心底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

“中堂老师，为什么我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小薰和由纪？还有汐见诗织，她去哪儿了？”

听到这个问题，中堂吾正准备举杯喝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一双颓废不堪的眼睛，掠起大量极其复杂的情绪。

犹豫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目光直视源青，声音低沉地问道：“你，还是没有从失去她们的阴影中走出来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源青一阵头晕目眩。

失去她们？

什么东西？

中堂吾的声音继续响起：“月城由纪，还有源薰，她们早在一年前，便已经堕入魔女了，陷入永眠了。

汐见诗织，她为了保护协会和其他魔法少女，最终也被浊气彻底污染。”

“......”

“不仅是她们，还有白鵺，红雀，曜鵹（鸟海立希）......她们都没能幸免。”

中堂吾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点燃：“至于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很不乐观。

浊气的侵蚀一直在加剧，想来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源青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紧接着，她们堕入魔女的那一幕幕，却又莫名其妙地凭空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中堂吾说的，是真的。

这些记忆，无比清晰。

可对源青而言，又无比突兀。

就好像这段记忆，是被强行植入进来的。

“忘了她们吧，源青。”

中堂吾疲惫地瘫在沙发里，面露怅然：“忘记月蚀刻，忘记魔法少女，忘记所有跟这些有关的事情。

像现在这样，低调地做个普通人，好好生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这也是她们最希望看到的。”

中堂吾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源青的耳膜，冻结了他的血液。

堕入魔女、永眠、浊气污染

这些词汇不断冲击着源青的认知，撕扯他的心脏。

由纪的笑容布满阴霾和绝望，源薰明亮的双眼熄灭，沉入黑暗，汐见诗织的身影被污浊吞噬

凭空被“植入”的记忆，巨大的荒谬感，还有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碎裂！

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让他不断往下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的进程终于停止。

源青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水面上。

上下四方都是纯净的白色光晕，远处矗立着那座规模堪比城市，名为“宽恕”的巨大莲花。

他一步步往里走去，一棵棵苍劲古树的虚影错落分布。

每一棵树上，都缠绕着散发微弱光芒的银色藤蔓。

而每一道藤蔓，都紧紧束缚着一个身影。

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之数。

她们的身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暗色调，皮肤覆盖着好似影兽的黑色物质，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浊气正不断从她们体内渗出，又被那些银色藤蔓和古树散发的精纯魔力勉强压制。

空气中弥漫着悲戚，像是有无数道哭泣声，在这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源青的目光从她们之间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其中几道身影。

月城由纪被束缚在靠近中央的一颗古树上，礼装早已破碎，覆盖黑色物质的脸颊灰暗麻木。

不远处，源薰娇小的身躯被藤蔓层层包裹，曾经靓丽的墨色长发好似枯草，衰败不堪。

最让源青心头剧震的，是更远处那道远离所有人，被数棵古树伸出的藤蔓牢牢束缚的身影——

汐见诗织。

她就像被献祭一样，手脚被藤蔓死死捆绑，整个人呈十字悬挂于空中。

银白的长发失去了所有光泽，眼眸紧闭，强大的浊气如同活物般在她周身翻滚，连“宽恕”似乎都难以压制。

这一幕，远比那些被植入的记忆更加具有冲击力。

源青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紧接着，一道道暗红色，仿佛由血液和金属铸就的荆棘，从他脚下毫无征兆地蔓延出来。

他转头看去，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位旧王。

他的身影依旧伟岸，但此刻的他，从头顶到脚底，都被无数狰狞锋利的暗红荆棘紧紧缠绕着。

那些荆棘深深嵌入他的身体，好似附骨之疽，不断蠕动，收缩，时时刻刻都在对他施以永恒的酷刑，让他承受着“新鲜”的痛楚。

他遍体鳞伤，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份悲怆与沉重，在此刻仿佛达到了顶峰。

旧王的头颅缓缓转过来，尽管没有五官，但源青清晰感受到了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源青与之默然对视，旧王那被万千荆棘加身的惨烈模样，与前方那上百名被永恒束缚的魔女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

中堂吾劝他“忘记吧”，“做个普通人”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自己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是“她们希望的吗？”

或许吧。

但这样的结局，我绝不能接受！

一股炽热狂暴的怒火猛地从源青内心深处爆发出来！

其火势凶猛，所有的绝望和恐惧，皆在这股燎原之火下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身旁那荆棘缠身的旧王之影。

他那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我不知道我先前经历的是幻觉，还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但这种事情，我绝不允许它发生！”

他的目光扫过被束缚的由纪、源薰、诗织，扫过那上百名陷入永眠的魔女，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保证她们安然无恙！”

“我要她们不被正义所背叛，不被虚假所诓骗，不被「美德」所束缚......”

“我要她们，永远自由！”

这誓言如同一记惊雷，瞬间劈散了这片残酷的幻境！

斑驳古老，被暗红色荆棘纹路缠绕的王座，再次清晰地出现。

旧王之影侧过身，微微让开道路，将被荆棘包裹的王座，完全展露在源青面前。

就像源青所想的那般，这张王座，不是荣耀和权力的象征，而是一个刑架，一个祭坛，一个需要以自身灵魂和决意去填满的深渊。

源青看着那张王座，眼中再无丝毫犹豫，所有的负面情绪被他迈出去的脚步尽数碾碎。

他一步一步，走向王座，脚下的光之水面因他的脚步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在他脚边游弋蔓延的荆棘，此刻像是终于受到了呼唤般，开始沿着他的双脚缠绕而上。

锋利的尖刺撕裂他的皮肉，流出汩汩鲜血，带来剧烈的疼痛。

他步履不停，终于来到了王座前。

他伸出手，触碰王座冰冷的金属扶手，几乎是同时，那种仿佛源于灵魂的饥渴感，回应了他。

源青最后看了旧王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毅然决然地坐了下去！

几乎是他坐上去的瞬间——

“嗤啦，嗤啦，嗤啦！”

无数暗红色荆棘从王座每个角落猛然爆发！

它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刺向源青的身体！

他的大腿、腰腹、胸膛、手臂，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瞬间被无数荆棘贯穿！

尖锐的刺撕裂衣物，破开皮肤，凿穿肌肉，狠狠撞击在骨骼上！

源青咬紧牙关，身体因极致痛苦而剧烈抽动，他清晰感觉到冰冷的荆棘在血肉中蠕动深入，骨头被巨力撞击挤压发出咯吱声。

同时，一股更加黑暗狂暴的力量沿着荆棘灌入进来，如同熔岩灼烧经脉，腐蚀灵魂，要将他拖入深渊！

剧痛好似千万把烧红的钢刀在体内搅动，血肉被碾碎，又重新拼接。

他的意识在痛苦中剧烈摇摆，仿佛狂风中的残烛。

旧王的身影静立一旁，他沉默着，等待着，像是要见证新王的蜕变。

一张张面孔在源青脑海里不断翻涌。

「我，不能倒下！」

由纪，小薰，诗织

还有白鵺，曜鵹

无论是熟悉的，陌生的，或是先前所看到的，那上百名素未谋面却同样堕入黑暗的魔法少女

【美德与希望的化身，守护着世间的光明......这光辉的枷锁亦是最残酷的诅咒】

【被“正义”所背叛的痛苦，积压的绝望与愤怒，需要伟大的存在负责承担】

【敢于踏入她们无法承受的黑暗，亲手染上污秽，为她们开辟出血与火的道路】

【您的内心，是否已准备好承载王冠之重？】

这一刻起，源青终于读懂了这些话。

而他的答案，只有一个——

「若这浑浊不堪的世界不容许「美德」的存在，那便由我来重塑天地万象！」

「我要这百川西归，它便不得东流！」

「我要这日月逆转，它便不敢迟暮！」

「我将赐你们裁断罪业的剑，我将赐你们洞悉奸污的眼，我允许你们沾染不洁的复仇之火！我允许你们打破一切陈规与枷锁！」

「此举产生的诸般后果，皆由王来背负！」

此番誓言好似钢钉，牢牢钉住了他的意志！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指甲深掐入掌心，身体在王座上剧烈颤抖！

汗水血水混合从无数伤口渗出，将他染成血人，但他的脊梁死死抵着王座靠背，绝不弯曲！

毁灭与新生在极致痛苦中疯狂交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次次被黑暗能量撕碎，骨骼被碾成齑粉，又在绝不动摇的意志洗礼下涅槃重生。

痛苦仿佛永无止境。

破碎的骨骼重组后更加坚固，撕裂的肌肉重塑后更加强大。

他的意志，在毁灭与重生中，被锤炼得比钢铁都要坚韧。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