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节

汐见诗织合着眼，用跟平时一样清冷的声调开口回应。

闻言，源青立马乖乖闭嘴，不再废话。

迈巴赫驶离喧嚣的秋叶原，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源青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随后落到一旁的汐见诗织身上。

她依旧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恬静且优美。

睫毛低垂，呼吸平稳，让人猜不透她是在假寐，还是在思考。

想了想，源青慢悠悠地把右手顺着坐垫摸了过去，然后轻轻握住了对方那只叠放在并拢的双腿之间的左手。

白皙娇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暖又舒适。

对方的手指被他突然接触，下意识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后又舒展开来，任由他握着。

她没有睁眼，倒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安心的弧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港区一条绿树成荫的僻静道路，最终停在一栋外观简约，充满古典设计感的低层建筑前。·

建筑外墙是干净的清水混凝土，没有任何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略显厚重，看似不起眼的木门。

“到了。”

汐见诗织睁开眼，收回了被源青轻轻握住的手，小脸儿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车门打开，源青跟着汐见诗织走向那扇木门，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门禁系统。

她伸出手指，在一个感应区轻轻一按，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别有洞天的景象。

门内是一条幽静的竹林小径，鹅卵石铺路，两侧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穿过小径，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雅致的日式庭园。

枯山水，石灯笼，还有精心修剪的松树，处处透着禅意。

一位穿着素雅和服，举止从容的中年女性早已在此等候。

见到汐见诗织，她深深鞠躬，姿态谦卑地打招呼：“汐见小姐，欢迎光临，一切已为您准备妥当。”

“叨扰了。”

汐见诗织微微颔首，跟上对方的脚步。

两人被引到一个私密的和室包间，包间宽敞，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庭园景观。

榻榻米上摆放着矮桌和坐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味。

“这里是......？”

源青有些好奇，这种地方看起来可不像寻常餐厅，倒像某个私人的住宅。

“一位茶道大师的私宅，偶尔会接待熟客做怀石料理。”

汐见诗织淡淡解释着，率先在坐垫上跪坐下来，裙摆稍稍盖住大腿，姿态娴静且优雅。

源青本来是想学着她一样跪坐，不过平日的习惯让他不太适应这种跪坐的姿势。

汐见诗织看出了他的别扭，道了声：“你随意就好。”

“好嘞。”

源青放心地盘腿坐下。

穿着和服的妇人为他们奉上热毛巾和迎客茶，没有菜单，全程都是她用温柔平稳的语调慢慢讲述，介绍今天的食材和料理理念。

老实讲，源青压根没听进去。

什么富士山日出，神奈冲浪里，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

叽里咕噜说啥呢，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料理仙人”！

把这堆花里胡哨流程收起来好么？我特么是来吃饭的！我真不明白你们的高端和精致啊！

源青默默将目光落到汐见诗织身上，对方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嘴角噙着礼节性的笑意。

外人看来，这姑娘似乎心情不错，很有礼貌，只有源青看得出来，凑萝莉估计都快烦到爆了。

显然，她的想法跟自己是差不多的，只是碍于情面没有打断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

她为啥要选这么家店呢？纯粹为了体验“高端”？这可不符合她的性格。

就在源青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时，妇人终于讲完了她的长篇大论，随后一道道精致如艺术品般的小碗碟被依次送上。

源青低头一看，最近的碗碟里盛放着当季的鲜鱼、野菜，点缀着可食用的花卉。

旁边的碗碟则是纹理清晰的生鱼片，搭配现磨的山葵和特制酱油。

炸物，烤物，蒸煮熟食等菜品依次送上，无论是颜色还是摆盘都无可挑剔。

但，份量是真的少啊！

这些够我塞牙缝么？

用餐过程非常安静，几乎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和彼此的咀嚼吞咽声。

汐见诗织吃得很慢，动作相当优雅，似乎很享受这种宁静的氛围，目光时常落在窗外的庭园景色上，眼眸中难得流露出几分平和。

而源青就很难绷了。

他用筷子戳着碟子里一口就能吃完的烤鱼，看向汐见诗织，用眼神询问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汐见诗织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并未回应，若无其事地继续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清酒。

随着最后一道菜上来，妇人温和致意后起身离开，包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源青忍不住低声抱怨：“会长大人，你要是想吃饭，我给您做不就行了么？或者下次挑个更实在点的地方？

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磨人了，不大适合我这种没有‘情调’的家伙......”

说着，他伸出手，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只比大拇指大上一点儿的白玉豆腐，吐槽道：

“而且，份量实在太少了，根本吃不饱啊......”

汐见诗织默默将自己碗碟里那条未动过的天妇罗夹到他碗里，轻声开口：

“这家店的主人，名叫小岛秀野。”

“唔，我好像在杂志上看过这个名字，你刚刚说过，他是茶道大师。”

源青附和道。

汐见诗织没有理会，继续讲述：“他的女儿，名叫小岛里纱，你对这个名字应该有印象吧？”

源青眼神骤然一凛。

何止有印象？简直太熟悉不过了。

塔罗协会的阵亡者名单上有这个名字。

小岛里纱是两年多前，在袭击事件中牺牲的那批协会成员里的其中一位B级魔法少女。

“小岛里纱的父亲，小岛秀野先生，是远近闻名的茶道大师，剑道大师，和怀石料理名家。

这里，是他和妻子的家，也是他们女儿长大的地方，里纱牺牲后，她母亲悲伤过度，不久也病逝了。”

汐见诗织抿了一口清酒，湿润了嘴唇，声音保持着平静。

不过源青能听出她这份平静下的悲伤。

“小岛先生并未因此一蹶不振，他用茶道和料理来磨砺心志，守着这个家。他说，这里是里纱的根，味道不能变。”

源青所有的负面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一种沉重的肃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原来如此。”

他目光落到那些菜肴上，尽管他对这类精致和形式主义不感兴趣，但至少，他尊重制作这些料理的那位父亲。

一段时间后，和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一位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见霜白。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简素和服，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棱角分明，眼神相当锐利。

不用汐见诗织介绍源青也知道，他应该就是小岛秀野了。

“汐见小姐，许久不见。”

小岛秀野声音低沉沙哑，如磨刀石摩擦，对着汐见诗织颔首致意。

“打扰了，小岛先生。”

汐见诗织同样回礼，侧身为对方介绍道，“这位是源青，我的恋人，也是非常重要的‘同伴’。”

听到“恋人”这两个字，源青表情略显错愕，旋即嘴角露出微笑。

对方介绍得相当自然，半点儿别扭的意思都没有，让他心里很是高兴。

小岛秀野的目光转源青，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仿佛能穿透人心：

“源青君，欢迎你来。”

“谢谢，小岛先生，您的料理味道很棒，承蒙款待了！”

“你喜欢就好。”

小岛秀野点点头，眉眼稍微柔和了些许。

他走到空缺的一侧，以标准的跪坐姿势坐下，腰杆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仿佛身处道场之中。

“里纱那孩子，性子倔，像她母亲，也像我。”

他声音平稳，没有过多悲伤，但那股藏于话外的沉重感，很难让人忽视。

“第一次教她剑道时，我便告诉她，握好手里的剑，要明白自己为何而挥剑。

她告诉我，她的心愿是匡扶正义，保护弱小，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了那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枯山水，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是她的剑道启蒙，但她才是我的‘老师’，她比我更清楚剑道的真意，并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说到这儿，小岛秀野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源青和汐见诗织身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武者之道，不在于能斩断什么，而在于为何而执刀，为何而舍身。里纱她，明白了这一点，她走得堂堂正正。”

从他脸上，源青看不到半点哀怨。

只有一位父亲对女儿无条件的支持，以及那份深植于骨髓的骄傲。

尽管他没有觉醒者那份强大的力量，但他的的确确，是一位值得敬佩的父亲。

汐见诗织掷地有声地承诺：“小岛先生，协会会永远铭记她的牺牲，血海深仇，必须要其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偿还。”

小岛秀野微微颔首，不在多言，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后，便起身告辞。

离开时，小岛秀野送他们到竹林小径口，汐见诗织将事先准备好的厚信封递给那位中年妇女。

小岛秀野虽然看到了，但并未阻止，只是对两人再度颔首致意：“路上小心。”

重新坐回车上，源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询问：

“其它几名已牺牲魔法少女的家属，现在怎么样了？”

“基本都离开了日本，去中国或更远的国家生活了，协会支付了他们一大笔钱，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汐见诗织回答道，停顿片刻后，又补了句，“当然，他们并不知晓自己亲人的具体死亡原因，我们将之归为‘恐怖组织袭击’。

小岛先生曾偶然进入过月蚀刻，但他并没有资质，没有觉醒力量，还在里面受过一次严重的伤。

小岛里纱为了治疗他，动用了魔法少女的力量，这才让他知晓了月蚀刻的一些秘密。

不过，他那么一个敏感的人，就算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估计也能猜到些什么，武士的直觉，可是很敏锐的。”

“嗯。”

源青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唉，这个世界始终不是子供向的魔法少女动画片啊，现实就是现实，有太多不尽人意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氛围。

源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显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