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节

哥布林战王走在前方，高大的身躯像两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他们身后，这群训练有素的哥布林士兵步伐整齐，刀剑如林，密密麻麻的刀刃反射着寒芒，构成一片钢铁交织的死亡森林。

很难想象，放在绝大多数网游里都是新手训练师，怪物最底层的哥布林，拥有如此强大的军队。

公会那三名重伤的成员像破麻袋般被粗暴地丢在随军板车上，板车在凹凸不平的冻土上颠簸，让百草为他们简单治愈，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口迸裂。

没人敢提出异议，说实话，若不是哥布林战王嘴里的那位“大巫”要的是“活祭品”，百草才得以被允许为三人疗伤的话，恐怕他们早就成死人了。

但百草的魔力也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她能做的只有简单为几人处理下外伤，至于内伤，她无能为力。

如果鸟海立希在就好了。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应该说，还好她不在。

惶恐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前路未知，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前方巨大如山的寒霜宫殿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由坚冰和惨白骸骨构筑的庞然巨物，扭曲尖耸的塔楼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散发着亘古寒意。

宫殿大门紧闭，上面雕刻着狰狞的怪物图案和无法理解的符文，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薄雾。

红雀咬着下唇，凝望着那座象征死亡的宫殿，在脑海里拼命思考对策。

作为BOSS的骷髅骑士已经被干掉了，那么从理论上来说，能够脱离地下城，逃亡外界的传送门，应该也已经开启。

如果自己拿命去争取时间的话，有机会换同伴逃生吗

思考这个问题时，盾山跟白鵺不知何时来到了红雀旁边。

“听着，红雀。”

盾山压低嗓子，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骷髅骑士已经死亡了，按理来说，脱离地下城的传送门应该已经开启，就在BOSS区域，也就是那座宫殿内部。

待会儿我们一进入宫殿，就会对它们的那位大巫发起突袭，你趁此机会，带百草离开。”

“你说什么？！”红雀不由得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要我抛弃你们吗？”

“这是最理性的决策，至少我们不用全军覆没，明白吗？”

“......”

红雀低头咬了咬牙，把目光转向白鵺，说道：“那也应该是白鵺离开才对，她速度最快，论逃离追捕，她的成功率最高！”

白鵺苦涩一笑，扫了眼自己的脚踝，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小腿往上，至膝盖附近，渗出的血液早已被冰霜所冻结。

“抱歉，红雀，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次说不定是咱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

我无父无母无子女，也没有男友丈夫爱人什么的，除了协会，我没什么在乎的人了，所以问题不大。”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随后语气又变得冷静下来：“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有家庭，有孩子，有一份责任，你女儿还在等你回去，木村。”

家庭，女儿

这两个词，宛若两座巨山，牢牢压在红雀头上，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儿来。

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她就经历过这样一次类似的危机。

那时候，她还没有二次觉醒，只是个C级的魔法少女。

一位前辈为了掩护她离开，被影兽所吞噬。

当时她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那位前辈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让她活了下来。

时隔多年，如今居然还要再度面临这样的局面吗？

我本以为我已变得够强，本以为能守护好更多的人

结果到头来，我依然在原地踏步吗？

愤怒，屈辱，绝望，不甘

各种各样的情绪不断在她胸腔里翻涌着，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给淹没。

她转头看向盾山，质问道：“盾山，你还有个弟弟，难道你打算抛下他吗？”

“我弟弟，已经考上了东京大学，一旦我牺牲，公会会给予他补偿的。”

盾山显得相当坦然，“他是个优秀的家伙，身为大丈夫，他今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

盾山这一句话直接让红雀语塞了。

是啊，家人。

但谁还没有家人呢？

如果能活下去，谁愿意去死呢？

行进的队伍停下了。

宫殿，近在咫尺。

突然，宫殿侧面巨大的阴影里，蠕动出两个不合时宜的人影。

他们身上裹着用某种雪兽皮毛简单缝制的粗糙袍子，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谄媚、得意的笑容，对着两尊哥布林战王连连点头哈腰。

在看到两人的瞬间，红雀等人无一不是蹙起了眉头。

人类？！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人类？

等等，难不成是律外者？

进入地下城前，会长就已经叮嘱过，这次行动需要小心长谷秀司那边派遣“无关人员”进来搞事儿。

这两个家伙，莫非就是长谷秀司那边派来的暗桩？

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跟哥布林们低声下气的模样？

“啊，就是她们，就是她们！”

疑惑之际，一段别扭的日语从其中一个高颧骨男人嘴里传来。

他指着红雀和白鵺，眼里无比狂热的对哥布林战王说道：“她们就是我说的‘珍贵商品’！魔法少女！世间仅有，不可多得的珍宝！

将她们献给伟大的巫王大人，您们的功劳，大大的有！”

一听这话，红雀顿时跟被点燃了炸药桶般怒目狰狞。

什么东西？

这两个家伙，是在给这群怪物？是在给这帮畜牲当狗？！

盾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扯开嗓门便怒骂起来：“妈的，你们这两个混账，到底是他妈从哪儿偷渡来的？

下作的狗东西，你们居然背叛人类，选择给这群怪物当狗腿子？！”

“背叛人类？你在说什么呢？”高颧骨的男人摊开手，笑嘻嘻地说道，“这叫识时务！活命！懂吗？

咱们一伙人进来，莫名其妙就被宰了两个，就剩咱们三个倒霉蛋，还撞上了‘巫王’大人。

嘿，有个硬骨头的家伙还想反抗，结果呢？被‘巫王’大人像虫子一样，烧得渣都不剩！”

另一个稍矮一些，有东南亚特征的瘦脸男将目光锁定在红雀和白鵺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凶光，接口附和：

“妈的，要不是为了活捉你们这群小娘皮，我们也不至于涉险到这般地步！

不过还好，‘巫王’大人承诺过，只要我们帮忙带路，找到最有价值的‘商品’，就安全放我俩离开！

现在交易达成，咱哥俩可算能从这鬼地方出去了！至于你们，要么变成这地方的养料，要么被这群哥布林

哈哈，谁知道呢？魔法少女这种东西，无论放在哪个族群，都是相当逗人喜欢的！”

“你们这群畜牲！！”

白鵺硬撑着腿伤，向前一步，破口大骂。

这两个家伙都是暗杀系，隐匿手段相当高明，自己这边又不断被怪物侵扰，因此无法察觉到的是必然的。

可千防万防，白鵺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们的会撞上哥布林大军，原来不是机缘巧合，而是被人泄露了行踪！

就在这时，一直如雕塑般沉默的哥布林战王，发出了沉闷如雷的低吼。

其中一个战王伸出覆盖着厚重铠甲的手臂，指向那扇布满狰狞浮雕的宫殿大门。

一众强壮的哥布林立马上前，各自将手臂摁在门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嘎吱”巨响，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远比外界更加凛冽，混杂着浓郁血腥味，和某种焦糊味的寒风，猛地从门内汹涌而出，吹得所有人一个趔趄。

红雀，白鵺，盾山，百草，连同那两个得意忘形的律外者，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投向那门内未知的黑暗深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尸山血海，血腥炼狱的景象，想象着那位被哥布林战王称作“伟大巫王”的住在，端坐在王座上，周围环绕着无数狰狞的哥布林大军

然而，门内透出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预想中怪物林立，咆哮嘶吼的炼狱景象并不存在。

巨大的宫殿内部异常空旷，光线昏暗，穹顶破碎，可以看到外面黑压压的铅云。

地面覆盖着肮脏的冰屑，混杂着大量早已冻结的暗红色污渍，以及无数破碎的肉块。

到处都是被破坏过的痕迹，墙壁和冰柱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斩痕，还有大量坑坑洼洼的坑洞，看起来就像被飓风蹂躏过。

至于宫殿深处，原本应该属于“伟大巫王”的巨大王座，正坐着一位人类。

他翘起二郎腿，微微侧着头，双眼微阖，似是在假寐。

在他面前，还躺着一具哥布林的残躯。

这只哥布林像是才刚刚被他干掉，连冒出来的血都还没有完全干涸。

察觉到众人接近，他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瞳孔骤然亮起，在这片昏暗死寂的宫殿内，他的眼睛就好似两团亘古燃烧的星辰。

“嗯？我才刚坐下就来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请坐吧。”

熟悉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白鵺终于是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身旁的红雀更是觉得难绷。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快要力竭，她肯定会冲上去一脚踹到对方脸上，质问这个臭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坐在王座上的人，不是源青，还能是谁？

在他话音落下后，拖着一袭淡金色礼装的鸟海立希也慢慢从王座后边儿走了出来。

和淡定的源青相比，鸟海立希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她一步三回头，拎着自己那件华丽的礼装裙摆，看起来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沾上血渍。

见到众人后，她甚至还愣了一秒，然后才举起手向她们打招呼。

这副“户外郊游”的画面，顿时把宫殿内这股血腥肃杀的气息，给弄得格外滑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寒风卷着冰屑穿过洞开的大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就连那两尊领头的哥布林战王，似乎也僵硬了。

盾山和百草更是怀疑人生。

巨大的震惊完全冲垮了他们之前的绝望和恐惧，只剩下一种“我是谁？我在哪？这他妈是什么情况？”的迷茫。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名高颧骨的律外者。

只见他脸颊剧烈抽搐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一个哥布林冰冷的矛尖上。

他猛地一抖，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指着王座上的源青，满脸不可置信地嘶吼起来：

“你，你是谁？这不可能！大巫！巫王大人呢？！吾主呢？！你，你这混蛋怎么会坐在那里？！这不对，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