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节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笼罩在黄昏天光下的商业街。

便利店、居酒屋、电线杆、自动贩卖机

这里的每一处都与现实中他们公寓附近那条熟悉的街道别无二致，甚至连路边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和墙角涂鸦所处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没有一丝风声，没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嗡鸣，没有商店门铃的清脆声响，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渺小。

只剩下死寂，令人心悸的死寂。

空气异常沉重，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烟酒，还有灰尘的味道。

【您已经进入特殊区域：空间魔女的宫殿】

【等级：？？？】

【敌对单位：？？？】

【描述：往昔回忆不过一片流沙，只有抓住的才是永恒。】

看着弹出来的系统提示，源青忍不住愣了一下。

空间魔女的宫殿？

这里的“空间魔女”，指的是小薰么？

如果是，那算不算“石锤”小薰所拥有的“源初魔女”的力量，就是来自于空间魔女？

“这里......”

源薰下意识往源青身边紧靠了一步，手臂几乎完全贴住他的胳膊，声音在这过分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好像是我们公寓后面的商店街？不可思议，简直完全一样......”

源青皱着眉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

“嗯，复制得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对，毕竟这地方不是现实世界，你小心点，跟紧我。”

“好！”

源青牢牢握住她的手，两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谨慎地向前走去。

脚下的路面质感真实，连柏油的颗粒感清晰可辨，只不过踩上去有种软绵绵的感觉，很不踏实，仿佛走在巨大的凝胶上。

整座城市缺乏生机，空无一人，绝对的死寂四处弥漫，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随着他们的深入，空间开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扭曲。

街角那个红色的邮筒，像被高温烘烤的蜡像般缓缓倾斜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路边的长椅诡异悬浮起来。

紧接着，一台售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突兀出现在他们头顶上方，静止不动，“阳光”洒落，投下诡异的阴影。

越往前走，空间的扭曲便越发明显。

两侧的楼房像被孩童任性丢弃的积木，东倒西歪，各类建筑堆叠嵌合在一起，有些窗户朝下开在地面，有些阳台则垂直地立在墙壁上。

整条街道宛如被一只无形巨手肆意揉捏过，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完全颠倒。

明明感觉自己是走在地面上，可一抬头，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垂直的墙面上，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片颠倒的街区。

“阿青，你看那边......”

源薰忽然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抓住源青的胳膊，指向旁边一栋被扭曲成螺旋状的三层小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是，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町屋，还有旁边那块空地，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

源青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位于那栋扭曲建筑断裂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鲜活的光景。

那些景象并不清晰，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但他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小裙子，体格瘦瘦小小的，正被几名高她半个头的孩子推搡着，踉踉跄跄跌坐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

源薰盯着那名小女孩，那些恶毒的辱骂和嘲笑耳畔，仿佛跨越多年，直接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没爸爸的野孩子”、“滚远点”、“不许跟我们一起玩”

一声声辱骂好似一根根冰冷的针，穿透时空，精准刺入源薰的心底。

那是她童年最深刻的创伤之一，被孤立，被欺凌的记忆。

好在这令人心碎的景象只是一闪而过。

如同被翻过的书页，迅速被另一段相对温暖的记忆覆盖。

场景切换到一个布置简单，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

阳光透过格子窗帘洒进来，年轻的母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领着稍微长大了一点的源薰，与一个笑容温和，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家常菜，旁边还坐着一名和她年龄相仿的小男生。

源薰当然记得这段时光，这是重组家庭初期，短暂给予了她些许安全感的时光。

“阿青，你看你那副样子，感觉好蠢。”

源薰指着“客厅”里的那个小男生，对源青调侃起来。

后者轻笑一声，表示：“你说得对。”

他正想怼回去，眼前的景象急速褪色，紧接着便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金属扭曲撕裂的恐怖噪音。

人群惊恐的尖叫，崩溃的哭喊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两人淹没。

五岁时，那场夺走一切的地铁事故，宛若噩梦般在他俩面前重演。

父母的身影在破碎的光影中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巨大的悲伤还有恐惧瞬间攫住了源薰，令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险些站立不稳。

“都过去了。”

源青用力握紧她冰凉的手，将她有些发软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低下头，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温和的声音安慰道：

“别担心，小薰，我在这里，那些都伤害不了你了。”

源薰抬起头，对上他宽慰的目光。

对方的那双眼睛像锚一样，让她在记忆的惊涛骇浪中为她稳住了心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接下来的景象犹如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胶片，播放着他们辗转于各个亲戚家那段灰暗不堪的经历。

那些刻薄的嘴脸，充满嫌弃的眼神，阴暗潮湿仿佛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储物间，还有馊掉的饭菜，难听的言语

记忆中的那些亲戚开始扭曲膨胀，变成一个个面目狰狞，散发着浓烈恶意的怪物，从各个角落里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找死！！”

源青眼神一冷，将源薰护在身后，抬起手掌，狂暴的魔力碾过空气，那些由最负面记忆凝聚而成的怪物身躯猝然一僵，纷纷发出无声的哀嚎。

随着源青手掌猛地一握，冲上来的怪物瞬间炸裂成一片黑色烟尘，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着眼眶泛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源薰，伸出手，轻柔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

“阿青......”

源薰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你一直都是这样，从小到大，每次我害怕，被人欺负的时候，都是你保护着我的，如果没有你，我早就.....”

源青没有说话，用空着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就跟以前无数次安抚做噩梦的她一样，任由她将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

周围的扭曲景象再次开始流动，破碎的记忆片段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辗转，从当初那个偏远的乡下，一步步来到了东京。

最终，眼前的画面缓缓定格在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

面前是一家挂着暖色灯牌，木质招牌上写着“卢布朗咖啡”的店铺。

店门“叮铃”一声被推开，记忆中那位风情万种，即使系着素色围裙也难掩其妩媚性感的老板娘佐仓侑子，脸上带着微笑朝他们招手。

那是他们背负着过去，来到举目无亲的东京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温暖的善意。

源青看到她将一串钥匙塞进了自己手中，紧接着，面前便出现了两人最熟悉不过的公寓门。

景象最终稳定下来，源青低头，轻声问怀里情绪渐渐平复的源薰：“要进去看看吗？”

源薰从他怀里抬起眸子，眼眶还红红的。

她看了看那扇熟悉的房门，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于是源青拿出那串钥匙，轻轻插入锁孔一拧，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公寓内部和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整洁温馨，满是两人居住至今的生活痕迹。

沙发上随意搭着源薰最喜欢的那条米色毛毯，小茶几上还放着源青亲手做的点心。

开放厨房似乎还隐隐飘出两人一起做饭时留下的淡淡食物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薰最珍贵的记忆。

而每一段记忆里，都有源青的身影。

源薰轻轻挣脱源青的手，慢慢走进客厅，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拂过沙发扶手，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餐桌，还有那个靠近窗户，铺着软垫的角落。

这是她以前常常蜷缩着的专属位置，可以一边玩手机，一边偷偷看沙发上的源青侧颜。

“阿青......”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脸上浮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眼眸里，可以看到深切的感激，全身心的依赖。以及难以化开的浓烈爱恋。

“虽然以前，我们以前真的吃了很多很多苦，但是，能和你一起来到东京，能遇到现在的朋友们，能拥有这样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小的家

我真的，真的已经非常开心，非常满足了，谢谢你从来都没有丢下我，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尽管，如今这个家，已经不只是属于我们两人了，尽管我们今后肯定会搬到更大的地方，但这里，我会一直记在心里，一直。”

她的声音就跟羽毛一般轻，可落在源青耳朵里沉甸甸的，足以撼动他的心海。

源青走到对方面前，伸出手习惯性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

“笨蛋，说什么谢不谢的，真要说的话，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我最无助的那些年，陪伴我身边的也是你啊。”

“嗯......”

源薰轻轻点了点头，把眼角的湿润擦去，回头在房间内打量起来。

她一边打量，一边发出疑问：“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另一个世界么？为什么我看到的都是跟我有关的经历？”

源青注视着源薰那双仍带着些许泪痕，充满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决定将魔女的事情告诉她。

毕竟都已经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必要了。

他整理了一番措辞，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小薰，你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诗织经过调查后，初步推断，它很可能来自‘源初魔女’。”

“源......源初魔女？”源薰听到“魔女”二字，几乎是瞬间绷紧了神经。

源青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示意她放松，继续说道：

“在古老的传闻中，世界上存在着四位执掌本源的魔女，而你.....你所拥有的，极有可能是‘空间魔女’的权能。”

“空间，魔女......”

源薰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下意识看向自己双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源青环顾四周，除了公寓外，周围地区都是一副扭曲的景象：“这个地方，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就叫，空间魔女，源薰的‘宫殿’。”

“啊？”源薰微微睁大了眼睛，“宫，宫殿？为什么要这么取名字？”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源青不答反问，“这个地方所出现的，都是你所熟知的景象，你的记忆，经历，甚至是受过的创伤。”

“......”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本质上来讲，这个地方，就是你内心的映射。”

源薰脸上的问号越来越多了。

源青倒也不着急，他把自己的推测整理了一番，从头开始，耐心地为源薰梳理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一起经历的‘荒漠迷城’吗？就是那个拥有特殊结界的A级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