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节

他表情平静，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身上似乎还萦绕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股杀伐之气，便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

而他的右手，正随意提着一个用衣服潦草包裹起来的球状物体，隐约可见铁锈色的污渍正在从衣服的一角缓慢晕染开来。

看到源青出现，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渗漏的球体，船舱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纷纷聚焦在那个包裹上。

虽然源青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桑德烈那壮硕如山的身影刚才凭空消失的诡异情景。

对方到底去哪儿了？

答案恐怕已经不言而喻。

汐见诗织瞥了眼源青手中的包裹，嘴角勾起一抹稍显讥诮的弧度：

“你还挺‘贴心’，知道收拾干净，怕吓到小孩子？”

源青耸了耸肩，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个包裹便无声无息沉入了他脚下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桑德烈，已经去天上见他的上帝了，我们下一位需要送去见上帝的人呢？”

“青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打破了寂静。

鸟海立希再也按捺不住劫后余生的激动，像只受惊后找到主人的小狗般，朝着源青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把脸埋在对方大腿上，声音哽咽地哭嚎起来：“青爷，你可算来救我们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真要完蛋了！”

源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抱大腿”弄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有些无奈地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鸟海立希。

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揉了揉她那一头因为挣扎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儿出息，平时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不饱的劲儿哪去了？你应该没有被吓尿吧？”

说着，他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想要后退。

“你才被吓尿了！”

鸟海立希抬起头，红着眼眶回了句嘴，抱着他腿的手臂一点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源青没再跟她斗嘴，目光越过她，看向笼中其他惊魂未定的少女们，视线落到冲绳分部等级较低两位魔法少女身上，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别怕，已经没事了，一点小场面，有我在，不要自己吓自己。”

分部的几位魔法少女对源青没有太多了解，只是从各个东京的同僚们那里听说过这位“非魔法少女成员”的存在。

刚刚因为恐惧，她们还以为源青跟黑色守望派来的敌人呢。

鸿雁最先平复好自己心情，同汐见诗织打完招呼后，立马向源青表达了感激。

作为A级魔法少女，冲绳岛分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参加东京总部的会议时，她跟源青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不过那时候，源青还没有表现出像现在这样能跟汐见诗织比肩，坐镇中央的气势，因此她对源青的印象不算太深。

没想到，当初那位被协会成员们抵触的非魔法少女成员，会成为她们的救命恩人，真是世事难料。

源青轻轻拍了鸟海立希脑袋一巴掌，让对方松开自己大腿，然后走到浅川星奈身前，看了眼对方衣物破损的腰肢，关卡地问道：

“伤势如何？还好么？”

浅川星奈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地回答：“有劳王上挂心，仅皮外伤，曜鵹已经为我治疗完毕了，现在已无大碍。”

“王......上？”

这个称呼让一旁的月见遥面露疑惑，紫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看看源青，又看看对源青态度恭敬异常的浅川星奈，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星奈姐，为什么会对源青前辈用这样的称呼？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明明已经堕入魔女的她，又是怎么复归常人的？

源青注意到了月见遥茫然不安的眼神。

他走到对方面前，看着她稍显苍白的脸颊，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抱歉，月见同学，具体的情况有些复杂，等确保安全后，我再跟你解释。”

月见遥仰头看着源青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翻腾的惊惧和疑惑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点点。

思索片刻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见众人情绪平复下来，汐见诗织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桑德烈消失，长谷秀司和其他守卫肯定已经察觉，既然黑色守望早已有所设防，这艘船不能久留。”

她环顾四周，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行动，我和源青会负责处理黑色守望的S级，至于你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她的视线落从众人身上扫过，“尤其是月见遥，还有鸿雁，你们的保命手段不多，我们得优先保证你们的安全。”

“会长，我们可以与您并肩作战的。”鸿雁出声说道，“这个地方已经是黑色守望的势力了，没有真正意义上安全的地方，语气偏安一隅，不如我们一起杀出去！”

“胡闹！目前我们连黑色守望在此处部署了多少S级战力都还没有探查清楚，怎么能说杀出去就杀出去？”

汐见诗织驳回了鸿雁的请求，补充了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鸿雁，你还有同伴需要保护，我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

“可是......”

鸿雁咬住嘴唇，有些不甘。

就在这时，窗外的黑夜忽然变得愈发压抑起来。

紧接着，好似黄油般月光，从这片幽邃黑暗的海洋上空洒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诡异的月色下。

月蚀刻，降临了。

这意味着所有魔法少女不再受现实法则压制，同样也意味着其余觉醒者能够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白鵺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苦涩地笑了笑，安慰众人：“就听会长的吧，我们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我理解大家现在的心情，我也很想报仇，可我们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反而拖累了会长他们的行动。

更何况，还有「美德女神」注视着我们，魔法少女要恪守本心，绝对，绝对不能......不能被复仇蒙蔽了眼睛......”

她越说，声音越小。

愤怒，不甘，怨恨，痛苦

种种负面情绪在她胸腔内不断翻涌着，像是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甘心！

她怎能甘心？！

自从协会诞生以来，自从魔法少女背负上「美德」之心以来，遭了多少欺负，受到了多少不公？

为什么给她们造成痛苦创伤的恶人能够逍遥法外，好人反而要承受这么多的折磨呢？

为什么魔法少女就要为「爱，希望，正义」而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折磨致死，连反抗都不被允许呢？

杀人会堕入魔女，哪怕不杀人，仅仅只是心生仇恨，就会被浊气反噬！

她们甚至连买凶杀人都做不到，因为同样违背了「美德」！

浊气的代价，是她们无法承受的。

所以才说，成为魔法少女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反而是一种“诅咒”

想到这儿，白鵺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源青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步，他周身的气质浑然一变！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威严感以他为中心，轰然激荡开来！

风雷轰鸣，云水翻腾！厚重如山，深瀚似海！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不安，迷茫，还有压抑，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之下，竟好似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迅速消弭！

所有人的心绪都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源青的视线缓缓扫过月见遥和浅川星奈，然后扩及所有人——

“诸位，请听我说。”

“月见遥，浅川星奈。”

“你们两人，是两年前那场袭击中，承受了最多痛苦与失去的人。”

他的目光继而落到白鵺跟汐见诗织身上，继续说道：

“而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与黑色守望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怨。”

“他们视你们为货物，践踏你们的尊严，夺走你们的同伴。”

“背负美德之名，便要被美德束缚，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允许有一点反抗，这是错的，同伴们！这是不公平的！”

“凭什么好人就该被人拿枪指着？凭什么犯下罪孽的是恶人，却要让好人受尽折磨呢？！”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我不允许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任何一位魔法少女，还得像以前那样，打碎了牙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魔法少女不能杀人已是过去式，从今往后，你们不会被正义所背叛，不会被虚假所诓骗，更不会被「美德」所束缚！”

“我允许你们沾染不洁的复仇之火！我允许你们打破一切陈规与枷锁！”

“此举产生的诸般后果，皆由我来背负！”

“所以今天，废话不多说。”

“跟我走——”

“我带你们去杀人！！”

船舱内陷入死寂。

源青的话语宛若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中轰然炸响！

他说要带她们去杀人

杀人？

让魔法少女们，去杀人......？！

月见遥蜷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两年前，那个梦魇般的夜晚，同伴被折磨致死的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翻腾，好似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浅川星奈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冰冷的声线似是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谨遵王命。”

她没有丝毫犹豫。

从她被源青从魔女的深渊拉回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剑，她的命，就已不属于那虚伪的“美德”。

现在，她的正义，只为复仇而存在，也只为她的王而活。

“源青，你不需要这么逼自己......”

汐见诗织想要说些劝阻的话。

可在看到对方那冷漠的侧颜后，她便已知晓，自己劝说无用。

魔法少女的“放纵”，是需要源青来承担代价的。

或许从背负“罪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吧。

她一直想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考虑清楚，有没有准备好承受“罪渊”的代价。

现在看来，那个没有做好准备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白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看向汐见诗织，对方小小的脑袋低垂着，沉默着，赤色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然后，汐见诗织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只说出一个字：“好。”

“走吧。”

源青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朝着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