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节

“叮叮叮叮——！”

剑气撞在暗金色的剑身上，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可那布满裂痕，看似一触即碎的断剑，却依旧纹丝不动。

足以切金断玉的剑气，甚至连一丝白痕都没能留下。

沈青霞咬紧牙关，剑势再变，身形如穿花蝴蝶，绕着源青疾走，绮霞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剑招迭出，不断切向断剑。

但没用。

全都没用。

那柄剑就像长在了源青身体里，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源青正在成为剑的一部分！

“该死......”

沈青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源青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流出的血都被剑身吸收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树叶经脉般的触须。

很明显，这柄剑在将源青的身体同化成它的载体。

不能再拖了。

沈青霞眼中闪过决绝。

“瓜娃子，劳资发过誓保证让你称称头头的回去，勒哈劳资起码要少活两年，妈卖啤，管不了嫩个多了！”

她怒骂一声，左手并指如剑，在自己右手腕脉上一划，鲜血涌出，被她以真气牵引，化作一道血线，凌空勾勒出一个繁复古奥的符箓。

“祖师爷，助我一臂之力！”

她清叱一声，那道以血绘成的符箓猛地拍在绮霞剑之上。

“嗡！！”

下一秒，绮霞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

剑身光芒大盛，原本如秋水般澄澈的剑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剑势陡然暴涨，凌厉锋锐之意让四周空气都发出被割裂的嘶鸣。

沈青霞所使的便是蜀山剑修非万急不可擅用的杀招。

以自身精血为引，短暂唤醒所传承佩剑中历代祖师留下的剑意，使其威力倍增，但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修为倒逆，折损阳寿。

沈青霞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握剑之手稳如磐石，绮霞剑化作一道血色惊鸿，再次刺向王剑！

这一次，断剑终于被她撼动了几分！

“滋滋滋！”

一阵像是滚油浇灌的声音炸响，源青伤口处的那些触须疯狂蜷缩起来，纷纷缩回断剑之内。

有效！

沈青霞精神一振，正要催动剑气进一步将断剑逼出，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柄一直安静吞噬源青血液的断剑，突然“活”了过来。

剑柄处那些扭曲盘绕，宛如筋络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剧烈蠕动，从断口处再度“生长”出来，顺着源青握住剑身的手臂，缠绕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沈青霞反应过来的瞬间，那些暗红色触须已经缠绕了源青整条右臂，并且继续向上蔓延，爬过肩膀，向脖颈和头颅延伸。

“什么东西？！”

沈青霞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绮霞剑改刺为削，斩向那些蠕动的触须。

“锵！”

金铁交击的爆鸣陡然炸响。

绮霞剑斩在触须上，竟迸溅出一溜刺目的火花！

触须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皮都没破！反倒是沈青霞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绮霞剑差点脱手！

而那些触须，已经蔓延到了源青的脸颊。

暗红色的纹路爬上他的侧脸，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他皮肤下游走。

源青那只没有被触须覆盖的眼睛血色愈发浓郁，几乎要滴出血来。

“妈的，源青！看着我！”

沈青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倘若在这样下去，源青恐怕真的会彻底被这柄邪剑吞噬，变成剑的傀儡，甚至变成剑的一部分！

她飞身上前，左手猛地探出，直接抓向源青那只尚未被纹路覆盖的左手。

五指相扣，源青的手冷得像冰，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青霞死死握住对方，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冰冷的手背。

“醒来！给我醒来！你不是要保护我吗？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好所有人的吗？就这点程度就要认输了吗？！”

“妈的，你演我是吧？我答应汐见会长要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你要是挂了，我岂不是要把脑袋送去给人家赔罪！？”

“赶紧清醒过来啊！你平时那么能吹牛逼，不会连一把破铜烂铁都对付不了吧？！”

她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还是对方感触到了她掌心的温热。

源青那只暗红色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覆盖右脸的暗红色触须，蔓延速度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沈青霞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绮霞剑倒转，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飞溅，被绮霞剑尽数浸染，寒芒毕露的剑身鲜红无比！

在绮霞剑被鲜血浸染的瞬间，沈青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身体晃了晃，差点跪倒，愣是硬生生撑住，左手死死抓着源青的手，右手隔空御剑，直直斩向了那柄断剑！

然而，就在绮霞剑触碰到断剑的瞬间——

「滚！！」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暴虐至极的女性怒吼！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暗红色气浪，以王剑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一次，气浪中夹杂着无数充满恶意的嘶吼，像是万千冤魂在同时尖啸！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黑色石板寸寸龟裂，四周悬挂的棺椁疯狂震颤，锁链哗啦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全部坠落。

沈青霞首当其冲。

她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这次直接撞碎了身后数具悬棺，随后又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岩壁上，软软滑落。

“咳......咳咳咳......”

她单膝跪地，用绮霞剑勉强支撑着身体，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这股连同灵魂都险些被强行剥离的震慑，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在涣散。

“妈卖啤......”

她啐了口唾沫，对那柄断剑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惧意。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如此恐怖的怨念和剑意？！

恐怕比蜀山派中口口相传的上古凶剑都还恐怖！

她抬起头，染血的视线死死盯向广场中央。

气浪渐渐平息。

暗红色的光芒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广场中央笼罩成一团蠕动的暗红血茧。

血茧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源青。

他杵在原地，断剑贯穿他的胸膛，暗红色的触须已经爬满了他整张脸，甚至向脖颈以下蔓延。

他低着头，暗红翻涌，遮住了面容。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茧在缓缓脉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然后，那颗“心脏”跳了一下。

“咚。”

跳动声无比沉重，仿佛直接敲在了灵魂之上。

沈青霞的心也跟着一颤。

“咚。”

第二下。

源青抬起了头。

暗红色的物质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在左眼周围还残留着些许原本的肤色。

他看向沈青霞，那眼神冰冷漠然，阴鸷空洞，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具尸体，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沈青霞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攥紧了。

这不是源青。

至少，不全是。

“源......青......？”

沈青霞颇为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胸口都撕裂般的疼。

覆盖源青脸部的暗红色物质，突然开始收缩，消退，向着胸口那柄断剑回流。

在他眼中，似乎有两种意志正在疯狂交替，不断挣扎。

此时此刻，源青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地下沉。

穿过粘稠的黑暗，穿过冰冷刺骨的虚无，穿过无数破碎的嘶吼与哀嚎。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尖锐的残响在意识边缘回荡。

一幅幅画面不断侵入他的脑海。

燃烧的天空，崩裂的大地，看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血与火中厮杀。

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斩落，星辰如雨坠落，世界在哀鸣中破碎。

然后是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黑暗。

在黑暗中，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浓到化作实质，浓到要将所见的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源青知道，那是剑的恨。

是这柄名为“太岁”的残破王剑，跨越无尽岁月依旧不曾消散的滔天恨意。

它要将自己吞噬，用他的身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来填补自身的残缺，以发泄它那焚烧了万古的怒火。

“滚出去！”

源青在意识深处嘶吼。

没有声音传出，这片虚无吞没一切声响，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的意识，将他往更深的黑暗拖拽。

触须冰冷滑腻，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钻入他的记忆，贪婪地吮吸着属于源青的一切。

童年和源薰的相依为命，月城由纪变身成丹朱时的惊鸿一瞥，汐见诗织在观星台上月光般清冷的侧颜

还有白鵺醉眼朦胧靠在他肩头时的温热呼吸，鸟海立希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蛋糕的滑稽模样。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正被那些触须粗暴地撕扯，吞噬，消化。

每失去一片，他就感觉自己的存在模糊一分。

就像沙滩上的足迹，正在被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