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节

四周，只有黑暗。

源青想要竭力呼吸，但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肺叶。

他正在变得不是自己，变成另一件东西，成为断剑的养料，和它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沈青霞的声音。

“给我醒来！你不是要保护我吗？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好所有人的吗？”

“妈的，你演我是吧？！”

“赶紧清醒过来！”

保护吗

对，我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汐见诗织，要成为协会的剑与盾，答应过月城由纪和源薰，要带她们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还有那些信任他，依赖他，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他发过誓，要让她们永远自由。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变成一柄只知道仇恨与毁灭的剑。

“滚......出去......”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源青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次，他的意念凝成实质，在这片虚无中荡开一圈涟漪。

触须的缠绕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就是这一瞬间，源青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幽邃，没有方向之分的黑暗当中。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周是绵延到视线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在他面前，约莫十步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抹暗红，粘稠得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蠕动蔓延，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随着轮廓越来越清晰，源青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身段窈窕，背对着自己，跪坐在一片“血池”之中。

女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其长发也是苍白色，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背脊上，发梢垂入血池，与那污浊融为一体。

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狂怒。

“你......”

源青刚打算开口，女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精妙绝伦，足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的美丽面容。

同时，也邪异到令人胆寒。

五官精致如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线条柔美，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非人的诡异。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暗金色，好似滚烫的岩浆。

“卑贱的......蝼蚁......！”

女人的声音直接在源青意识中炸开，简直就像恨意本身在嘶鸣，在尖啸。

“竟敢抗拒......吾之吞噬......”

她缓缓从血池中站起。

粘稠的血浆从她肌肤上滑落，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暗红的轨迹。

她的模样完全暴露在源青眼前，鲜血弥漫了她的全身，好似一件血色的纱衣。

就如伟大的艺术家所打造的女神像般，修长的脖颈，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还有笔直的双腿。

每一寸肌肤都完美无瑕，每一处曲线都惊心动魄。

这本该是一具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贲张的身体，可源青感受不到丝毫情欲。

只有冰冷刺骨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具完美的身躯，布满了剑伤。

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深可见骨。

有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蜈蚣般狰狞的疤痕，有的还在缓缓渗着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肌肤流淌，滴入脚下的血池。

尤其是她胸膛那道恐怖的血痕，源青甚至都能脑补出女人被一剑开膛破肚的模样。

“看清楚了么......”

女人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道伤痕，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这便是背叛的代价......这便是尔等蛆虫，施加于吾身的......耻辱！”

她向前迈出一步，血池随着她的动作翻涌，掀起粘稠的浪花。

“吾乃太岁！”

“吾曾见证过数千个太阳的光芒！”

“吾等堕入暗裔，以身殉剑，只为换得人间一片安宁......”

“而汝等，竟敢背叛！！”

她又迈出一步，那股滔天恨意和强烈的压迫感更加浓郁。

“吾身崩碎，神魂俱裂，被镇于此污秽之地，千载万载！”

她距离源青越来越近，近到后者都能嗅到那股属于她的死亡气息。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源青的脸。

“今日，便以汝之血肉，汝之魂魄，重铸吾身，以泄吾万载长恨！！”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猛地扑了上来！

源青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便已经缠住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力量传来，源青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地！

粘稠猩红的血浆瞬间淹没了他，无数怨毒的恶意鱼贯而入，像有亿万只毒虫同时啃咬他的大脑。

女人跨坐在他腹部，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本该是暧昧的姿势，此刻却只让人毛骨悚然。

她俯下身，没有瞳孔的熔金色眼睛近距离盯着源青，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残忍饥渴的扭曲笑容。

她伸出舌头，那舌头也是暗红色的，舔过她自己的唇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眼眶内，翻涌着足以焚毁理智的纯粹恨意，以及一种更为原始占有和渴望。

“你的魂魄，你的血肉......吾要了！”

话音落下，女子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压在粘稠的血池内。

她俯下身，苍白的长发垂落，发梢浸入血池，与源青的脸颊纠缠在一起。

源青试图挣扎，但那股滔天恨意压制着他的意识，让他难以动弹。

对方布满狰狞剑痕的窈窕身体紧紧压着他，那冰冷的肌肤，与汹涌而来的恶意，形成了诡异又恐怖的微妙体验。

“抗拒，无她的声音嘶哑而癫狂，似乎因压制着源青而无比愉悦，“成为吾的一部分，与吾同享这万古恨火，这是汝之荣幸......蛆虫！”

源青蹙着眉头，在脑海里思考脱身对策。

所谓的意识世界，就是意志的较量，对方数千载的恨意自然难缠，但源青心底那股不甘和怒火，让他绝不肯在此屈服。

不能在这里结束！

我答应过她们......要回去！

念头一闪，源青瞳孔一震，目光牢牢锁定了压制着自己的剑灵！

「侵犯选项，确认！」

心念闪过的瞬间，耀眼的金色光芒陡然绽放出来！

帝王般的威仪，好似最炽热的岩浆，逆着太岁涌入的恨意，反向冲入了她的内部！

“什......？！”

太岁熔金色的眼眸骤然收缩，金色光芒化为无数道细密而强韧的“线”，顺着两人紧密接触，正在侵蚀源青的暗红触须，反向缠绕而去！

源青的意识顺着那无形连接，蛮横地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领域。

这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汇聚成的阴云。

惨遭背叛的痛苦，被镇压的愤怒，还有万古孤寂的冰冷，这让她对温暖的光芒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排斥。

源青的“意识”在这片恨意风暴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但他没有退缩。

“滚出去！滚出吾之身体，滚出吾之识海！你这个卑贱的蝼蚁！蛆虫！”

太岁的意识发出尖锐嘶鸣，无尽恨意化作亿万柄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源青这闯入的“异物”。

源青不闪不避，他的灵魂好似灼热的太阳，那些由恨意凝成的“剑”在触及他的瞬间，便被不容亵渎的王威给完全融化！

“啊啊啊！”

太岁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血茧之中，压住源青的“女子”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那些覆盖在源青体表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她的表情跟着扭曲变幻，时而沉浸，时而痛苦。

“滚开！你这卑贱的......啊！！”

太岁发出尖利的厉啸，想要挣脱，想要将这胆大包天的蝼蚁碾碎。

但已经迟了。

那金色的“线”一旦触碰到她残缺的意识，便如附骨之疽，疯狂蔓延缠绕，将她勒紧！

随着太岁的反抗，源青感觉自己的“感知”被强行拖入了另一个领域。

这是一片血红阴云翻滚不止，战火纷飞，厮杀不绝的战场。

阴云之中，飞舞着打量狰狞的“阴影”，一众人类手持兵器，扶摇直上，没入那无边的血云。

后来，他们变成了“阴影”的模样，重回人间，却被同族相戮。

这是“太岁”的回忆，是她的伤痕，是她万载恨意滋生的温床。

与此同时，通过那些金色“线”的链接，源青记忆，情感，意志，他那份源于“王者”，镇压一切的霸道本能，也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进太岁的识海！

“呃......！”

太岁浑身剧颤，扣住源青手腕的手指疯狂颤抖。

她身上那些狰狞剑伤，似乎在这一刻同时迸发出灼痛。

源青所拥有的那些对她而言陌生至极，柔软到可笑的情感，此刻却像是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她早已被仇恨和怨念填满的心脏。

而源青的灵魂，则犹如一位暴君，在她的识海中强行烙下自己的印记！

“不......不准看！不准碰！滚出去！从吾的记忆里......滚出去！！”

太岁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疯狂与怨毒，带上了惊惶和颤抖。

她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试图将源青的意识排挤出去，但那些金色的“线”越收越紧，将两人的灵魂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她那由恨意构筑的防线，在这份截然相反的意志的霸道入侵下，开始迅速崩解。

就像坚冰遇到了炽热的岩浆。

恨意被“温暖”灼烧，冰冷被“存在”驱散，虚无被“联系”填满。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云朵般的温柔，将她冰冷的身躯温柔包裹，感觉到对方身躯传递给自己属于“生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