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节

沈青霞没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到他眉宇间残留的疲色，到嘴边的“狗才等你”又咽了回去。

想到昨晚这家伙在兵器冢里那么拼命，还有最后抱着自己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师父的话而翻腾的别扭感，似乎混进了某种别的感情。

“......嗯。”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双手不自然地藏在身后，“陈老说，你差不多该醒了，我刚好路过，就顺道儿看看。”

“这样啊，多谢关心了。”

“这没什么，你那个......睡得咋样？”

“还行，就是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跟人打了一架。”

源青随口说着，瞥了眼对方显得很不自在的脸色。

这姑娘今天有点怪，具体哪儿怪又说不上，好像没之前那么呛人了，但越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别扭。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有事找我？”

“......没多久。”沈青霞移开视线，盯着旁边的银杏树干，“我能有啥子事？我逗跟你说老，逗是来看哈你死没死。”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自己舌头。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托您的福，暂时还健在。”源青笑着回应，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说道，“都这个点儿了，你吃饭没？”

沈青霞连连摇头。

她其实中午就没怎么吃，心里揣着事，没胃口，现在被他一问，才觉得肚子空落落的。

“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源青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叹息，“走吧，找个地方祭五脏庙，这附近你熟，有啥好吃的？别告诉我你们修仙的都喝露水。”

“喝锤子！你一天鬼迷日眼的。”

沈青霞下意识回嘴，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街口有家卖羊肉汤和烧饼的，还有家胡辣汤......味道都还将就。”

“行，你带路。”源青很自然地挪到她身旁，摆出一副跟她走的架势。

沈青霞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她步子虽然急躁，但迈得不大，速度不快，就好像特意在等对方跟上来。

源青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起沈青霞裙摆一角，也送来她身上那股类似栀子花的清新味道。

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

沈青霞觉得这沉默有点难受，周围太静了，这么走着一句话都不说，感觉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源青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常那样。

可她现在看着，总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师父那些话阴魂不散地往脑子里钻，“玄阴之体”、“至阳之气”、“互补之材”、“双修”......每一个词都令她心跳加快。

话说，单独出去逛街什么的，算约会吗？

一想到这儿，她立马掐了把自己手心，强迫自己盯着前面的路。

胡思乱想什么！吃饭，就是单纯吃个饭而已！约会个狗屁！

街口那家店不大，门口支着棚子，摆了几张矮桌小凳。

这个点人不多，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叔，正拿着大勺在锅里搅和，浓郁的羊肉香气飘出来，光是闻着都觉得食指大动。

“两碗羊汤，四个馍馍。”

源青很自觉地点了单，找了个靠里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顺手用纸巾擦了擦对面那张凳子，给沈青霞示意：“坐吧。”

后者稍微踌躇了一下，顺从坐下，并顺势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端庄得有些僵硬。

她好奇地打量了源青几眼，忍不住开口询问：“明明是个小日子，中文说得流畅就算了，怎么点菜也跟本地人一样丝滑？”

“这你就尬黑了，去哪儿旅游我不得先做好攻略？至于中文，咱以前为了看懂修仙小说，特意学的。”

源青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谎话张口就来。

沈青霞倒也没去深究，这家伙对修仙之事感兴趣她也不是不知道。

修仙这事儿纯看机缘，他拥有的那种力量相当特别，就算不踏上仙途，也能成就一番霸业。

羊汤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奶白色的汤醇香滚烫，撒着葱花和香菜，羊肉片切得很薄，均匀地铺在汤面上。

馍馍也软软乎乎，白白净净，看着就想来上一口。

“额滴娘嘞，介大馒头，介羊汤，忒中嘞！”

源青拿起一个馍馍，将之掰开，泡进汤里，动作相当丝滑，简直跟本地人没啥区别。

他是真饿了，昨晚消耗太大，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呼噜呼噜先喝了两大口汤，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全身，随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闭嘴吧你个小日子，学什么河南哩。”

沈青霞吐槽一番，同样不讲什么淑女形象，直接把馍馍撕得粉碎，往羊汤里一扔，就着羊汤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汤鲜肉烂，馍馍泡软了吸饱汤汁，很扎实。

只不过，她吃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对面，心思明显不在饭上。

源青干掉半碗汤和一个馍馍，速度才慢下来。

他抬起眼，正好捕捉到沈青霞偷看他的目光，后者像被电到般赶紧低头，用嘴巴吹气儿，假装给汤降温。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源青出声问道。

“哪个在看你？少自作多情！”沈青霞嘴硬地白了他一眼。

源青没再逗她，专心吃饭，但他能感觉到，沈青霞今天的沉默里带着一种罕见的

呃......乖顺？

感觉她挺紧张的，跟她平时要么清冷要么炸毛的状态很不一样。

这闷骚宅女不会在盘算着怎么玩抽象吧？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

源青敲了敲桌子，等沈青霞的目光对上来，这才朝她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

沈青霞蹙了下眉，质问道：“干嘛？脖子抽筋了？”

“靠，我的意思是让你付钱！”

“？在外面吃饭让师父给钱？你的孝道呢？”

“我记得你之前可是说过，自己还没堕落到花徒弟钱的地步，这么快就变脸了？”

源青咂了咂嘴，毫不退让，“而且，再怎么说咱也是客人啊，天衍司做东，难道不肯包饭吗？”

“就会耍嘴皮子。”

沈青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付了钱。

两人走出小店，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边变成绚烂的橙紫色。

“一起走走吗？就当溜溜食儿。”

源青提议道，他其实不急着回去，反正离月蚀刻降临还早得很，休息的地方又没有什么能消遣时间的方式，不如多在外面逛逛。

一是为了打发时间，二嘛，自然是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的“故乡”。

天堑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自己差不多该回日本了，也不知道陈钧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而且......自己总觉得沈青霞好像有话想说，又故意憋着。

听到源青的提议，沈青霞倒也没有反对，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溜达，这条街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两边是些老式店铺，卖茶的，做手工的，还有家书店亮着暖黄的灯。

这个时间，行人三三两两，街上很安静，连来往的车辆都相当稀少。

沈青霞走在里侧，源青走在外侧，胳膊偶尔会因为道路狭窄，躲避行人而轻轻碰到一起。

隔着薄薄的夏衣，双方都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热。

每次碰到，沈青霞身体都会稍微轻颤一下，然后悄悄往旁边让开一点点。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会不自觉地靠近回来。

源青察觉到了她这小动作，只觉得有点好笑。

对方今天的表现，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总不能，又来一个像白鵺前辈那样的吊桥效应吧？

就在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大爷忽然窜出巷口。

源青连忙伸出手，抓住沈青霞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自行车几乎擦着沈青霞的胳膊经过，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源青不禁叮嘱了句：“小心些，看着路。”

然而沈青霞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对方的叮嘱上。

她只觉得手腕被源青碰过的地方，瞬间像过了电。

那股熟悉烦躁的刺痒感“嗡”地一下窜了起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令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来了，又来了！

这该死的过敏！

她咬住下唇，忍着想去抓挠的冲动，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见状，源青停下脚步，看着她，对方白皙的皮肤上，以被他拉过的手腕为中心，迅速泛起一片淡淡的红痕，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又痒了？”

“没......没得事！”

沈青霞把手背到身后，用力攥紧，指甲抵着掌心，想用痛感压过那恼人的痒意：“快......快点儿走嘛，天要黑了！”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裙子也因为她急促的步伐而轻轻摆动。

她恨死这体质了，也恨死师父说的那些话了！

什么渴望！什么互补！她现在只想离这个“过敏源”远点！

源青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好笑。

玄阴血脉，自己一捧就过敏，这个设定感觉放进任何galgame里面都是比较逆天的存在了。

为了防止对方症状再度加深，源青这次没再靠近，就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沈青霞闷头走了一段，发现源青一直没跟上，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其实......不是真的想躲开。

师父的话像魔咒，让她一边恐惧这接触带来的强烈反应，一边又忍不住去回想昨晚在他怀里时，除了痒，还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默默看着身后的源青。

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明明因为昨夜的恶战，脸上还带着倦色，但他依旧表现沉稳，莫名给沈青霞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沈青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说“对不起，我过敏不是讨厌你”？还是说“我师父让我跟你双修”？

老实讲，身为初涉红尘，未经世事，恋爱经验为零的小雏儿，她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小声致歉：“......对不住。”

“嗯？”源青没听清，走近了一步。

他一靠近，那股让沈青霞心悸的气息又笼罩过来，痒意隐约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沈青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没往后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加大了音量：“我说，对不住！刚才......不是故意甩你脸子。”

源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难绷，你就为这个？我以为多大点事儿呢。”

沈青霞被源青笑得有点羞恼，脚尖不自觉发力，碾碎了脚下的石子儿：“笑啥子嘛笑！劳资等哈给你一锭子哈！”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源青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你这‘过敏’确实是个麻烦，总这么一碰就发病。

身体起疹子事小，魔力阻塞难以运转事大，以后真要并肩作战，难不成我还得随时注意，跟你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