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节

源青只觉得自己的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他看见火焰在冰上燃烧，冰没有融化，火焰也没有熄灭，两者共存，彼此吞噬又彼此滋养。

水流向上倒灌入虚空，虚空中开出花朵，花朵的根系扎进星光里，汲取星辰的能量生长。

一片落叶切割光线，被切断的光线像实体般坠落，落地后碎成光斑，光斑中又生出新的光源。

温度失去意义，火焰冰冷刺骨，寒霜滚烫灼人。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矛盾，撕裂，荒诞。

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在这里变成可以随意涂改的草稿，逻辑的基石被撬动，常识的框架在崩解。

他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S级和S+的区别是什么。

也明白了空间权能之上，还存在着一个远高于空间掌握的层级！

这就是S+级空间权能者的战斗。

既不是花里胡哨的技巧，也不是一力降十会的蛮力。

他们争夺的，是这片空间的“定义权”！

谁能将自身的规则碾过对方，谁就是这片领域的主宰。

源青感觉自己虽然站在地面上，可心底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坠入了无边的海洋。

周围是惊涛骇浪，乱石穿空，无数乱流卷起海啸，激荡席卷着，要令他这叶孤零零的小舟彻底覆灭！

中堂吾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翡翠色的眼眸平静注视着空中的典狱长。

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翠绿光晕，光晕笼罩之处，华美的花园不断蔓延，而典狱长的星辰领域则不断被花园所侵占。

典狱长则悬浮在星河中央，右手五指始终维持着收拢的姿态。

他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故，但源青都能看出来，对方的表现明显要比中堂吾更吃力。

不，不是放缓，是遇到了阻力。

翡翠庭院的范围在缓慢入侵，花园的小径向前延伸着，鹅卵石铺就的路面“覆盖”了原本属于星空的地面。

虽然那交接边缘的范围内景象仍在剧烈扭曲，时而是花园，时而是星空，但趋势始终是向典狱长那边推进。

喷泉的水流逆着重力向上，冲入星空，燃烧的翠绿火焰在星空中蔓延，将一颗又一颗星辰熄灭。

飘落的樱花瓣数量增多，每一片花瓣都能击碎一颗星辰，或者扰乱一片星轨。

星河旋转加速，整片星空像一只巨大的银蓝色磨盘，万千星辰的引力将侵入的花瓣甩飞，水流被甩散，火焰被甩离。

但甩飞的花瓣在空中划出弧线，又飞回来。

甩散的水流重新汇聚，化作更多细小的水珠，水珠表面燃起更旺盛的翠焰。

这一刻，典狱长收拢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

显然，他终于开始感到吃力了。

就在此时，中堂吾忽然开口：“还要继续吗？再打下去，这座岛可能就没了，掌管潮汐监狱规则的人，难道希望整座监狱毁在自己手里吗？”

典狱长沉默良久。

他掌间那团星光彻底崩溃，散作点点光尘，光尘被翡翠庭院吸收，落入土壤。

星河领域的旋转缓缓停止，星辰的光芒逐渐黯淡。

翡翠庭院的扩张也停滞，花园的景象稳定下来。

两个领域开始收敛，像退潮般各自缩回，交界处那些矛盾的景象逐一消散。

物理规则恢复正常，火焰熄灭，水流落地，花瓣飘落，星辰归位。

随着双方的领域完全收回，废墟恢复了原状。

典狱长从空中缓缓落地，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中堂吾稍稍松了口气，双手放下，翡翠长弓化作光点消散。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跟变戏法一样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所以，”她拿出打火机，含糊地开口，“现在能谈了吗？”

典狱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张属于渡鸦的银白面具，看了很久，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中堂吾，最后落在源青身上。

“渡鸦是高台七席之一，他在潮汐监狱的监管名单上。你杀了他，我需要一个解释，星域华庭那边同样需要记录。”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中堂吾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他的解释就是正当防卫。”

声音从废墟边缘传来。

汐见诗织从阴影中走出，她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走近了，源青才注意到她额发有些凌乱，制服袖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利刃划过。

她显然经历了一场战斗，好在她身上并没有血迹，气息也很平稳。

汐见诗织走到源青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然后抬眼看向典狱长。

“渡鸦操控相位兽绑架源青，意图不明。源青脱困后，渡鸦主动攻击，生死相搏。

整个过程都是可以通过战斗的痕迹进行追溯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协同潮汐监狱的调查组，重现部分场景。”

典狱长看着她，问了句：“你是证人？”

“我是塔罗协会会长，我的证词份量足够。”汐见诗织平静地说道，“而且，罗德里格斯典狱长，你真的在乎渡鸦的死活吗？”

典狱长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汐见诗织继续道：“如果你真的严格执行星域华庭的规则，渡鸦这种高台核心成员，它的一举一动，真的能逃过你的眼睛吗？

这场暴动，真的能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酝酿，顺利爆发？”

她向前一步，慢慢往典狱长的方向靠近，同时反问对方：

“你曾是黑色守望的一员，虽然那是在你担任典狱长之前的事，但那段经历塑造了你的某些认知。

你比谁都清楚黑色守望内部的腐化，你比谁都清楚高台的行事风格。

渡鸦在潮汐监狱的活动，你真的完全不知情？还是说，你知情，但出于某种考量，选择默许？”

汐见诗织走到对方身前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沉默了片刻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能容忍他存在，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需要他存在，以此来揪住高台背后的尾巴，对吧？”

典狱长依旧沉默，但源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要握拳，又强行抑制住了。

汐见诗织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她的身高只到典狱长的胸口，可此刻散发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她仰头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具，清晰无比地将自己的推测吐了出来：

“你离开黑色守望，选择以‘被流放’的方式前来担任潮汐监狱的典狱长，是因为你看不惯那些肮脏的手段，对吧？

你相信秩序，相信规则，认为一切必须按章程办事，所以你把潮汐监狱打造成铁桶，制定严苛的条例，用最冷酷的方式执行。

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遏制那些混乱，才能让这个世界不至于滑向深渊。”

“但你也感觉到了，对吧？最近这半年，黑色守望变了，高台变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研究，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行动，开始触及一些不该触及的东西。

琉霞群岛的瘟疫，恶魔遗物的出现，还有‘审判之日’的筹划

这些，我想你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对吗？”

典狱长终于开口：“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汐见诗织，别忘了，你曾在潮汐监狱犯下累累罪行，我完全可以强制将你逮捕。”

“你不需要回答。”

汐见诗织打断了对方，冷冰冰地质问道，“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高台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真的是在释放连他们都无法控制的东西，让这个世界彻底失去秩序

你真的还要继续默许吗？你真的还要躲在‘规则’和‘权限’后面，假装这一切与你无关吗？”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地补充道：“你曾是黑色守望的利刃，你见过那些最黑暗的实验，最残忍的手段。

你比谁都清楚，当那些人开始接触不受这个世界规则约束的‘恶魔’，开始谈论‘伟大的进化’，开始谈论‘新时代的降临’时，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底线被突破，意味着疯狂成为常态，意味着无数人将成为他们野心的燃料。”

“渡鸦死了，霍夫曼也死了，但高台依旧存在，并且依旧不会停止，只会更加疯狂。

你今天可以按规则逮捕源青，然后呢？然后你继续坐在典狱长的位置上，继续看着高台推进他们的计划。

直到某一天，‘审判之日’真的降临，整个世界陷入你曾经发誓要阻止的混乱？”

典狱长皱起了眉头，始终一言不发。

汐见诗织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对方进行考量。

中堂吾靠在半截断裂的石柱上，叼着没点燃的烟，眼神在典狱长和汐见诗织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源青身上，挑了挑眉。

简直像是在调侃他，“你老婆可真厉害”。

这种时候，源青可没心思理会她的调侃。

他叹了口气，全神贯注看着典狱长。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内心在挣扎。

罗德里格斯作为检察官和反腐人员，从黑色守望出走到潮汐监狱的这段经历，绝对有不少可以挖的爆点。

就算不清楚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源青依旧可以肯定，这家伙对如今的黑色守望相当不满。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倘若能说服典狱长，那以他不弱于中堂吾的实力，绝对能在今后协会跟黑色守望的博弈中增添不少助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潮汐监狱方向的爆炸声已经停歇，只有零星几声枪响，随即也归于寂静。

月蚀刻的月光开始变得稀薄，很显然，现实即将回归了。

终于，典狱长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

远处，潮汐监狱最后一丝骚动的余音也彻底沉寂下去。

半晌，典狱长终于开口：“维克多兄妹，我会找到他们，确保他们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汐见诗织，又掠过中堂吾，最后在源青脸上停留了一瞬。

源青很难形容对方的眼神，有审视，有疑惑，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简直跟渡鸦，还有维克多兄妹看自己的眼神一样。

这些家伙，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典狱长继续说道：“我需要时间。高台的触角比你们想象得更深，更隐秘。

我会动用我还能信任的渠道，以及一些旧日关系，黑色守望并非铁板一块，高台同样如此。

‘贤者’之间亦有分歧，渡鸦的死，霍夫曼的死，会搅动一潭深水，我需要知道，哪些鱼会先浮上来，又会游向哪里。”

他转过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深蓝色的典狱长制服下摆在带着咸腥味的风中拂动，最终只是留下了一句：“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回头，向前迈出一步，周遭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他的身体像是融入了一片无形的帷幕，仅仅一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直到典狱长的气息彻底消散，汐见诗织才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眉心：“算是暂时达成共识了，格赫·罗德里格斯是个忠诚的信徒。

能让他选择‘背叛’，看来高台近年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他心中那道底线。”

中堂吾不知何时已经点着了那支烟，叼在嘴角，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缭绕着她墨绿色的发梢，语气慵懒地说道：“规则狂魔也有忍不了的时候嘛。

不过他说得对，黑色守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高台也同样各有各的算盘。

渡鸦这蠢货，死得倒是挺干脆，可惜没撬出更多东西。”

“是可惜，但好歹我们收获了一位典狱长，魔王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