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节

她弯下腰，手指拂过地面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已经很浅了，几乎被岁月磨平。

她的动作相当轻柔，简直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太岁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在两人身上，而是空洞地扫过眼前那片望不到头的的废墟。

一双猩红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一瞬，旋即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悲恸。

“错不了......这气息，这死寂......这里是西陵......”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梦呓，用自我催眠的方式，确认一个绝不愿相信的事实：

“吾等燹族，最早便是在西陵引地火，开矿脉，锻铸第一批斩魔之器的胚芽......”

“后来，西陵被魔潮覆灭，地表火脉断绝，吾族才随众南迁，前往荆山......”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居然还能再回到这个地方......这里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片幻境呢？”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反正我的族人，我的同袍，我的战友们都已经死了，都死了......”

“只剩下变成武器的我，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恨......”

她的话，让源青和白鵺同时屏住了呼吸。

西陵。

源青听到这个词，心脏也是重重一跳。

尽管这个“西陵”大概率与他所知华夏神话中的那个“西陵”并非同一处，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那种古老蛮荒，与上古文明重叠的意象，却瞬间击中了他。

那种跨越了虚幻与现实，故事与传承的奇异怀念感，悄然漫上心头。

中国古代史有三皇五帝，还有涿鹿之战，黄帝于涿鹿大败蚩尤，各个虚拟作品里，也将蚩尤形象设为魔族之王。

上古纪元，暗裔，还有魔

相似归相似，但这个世界的魔，显然是来自异次元裂缝的“外来侵略者”。

古时候的人文初祖为了抵抗域外天魔，造出了始祖剑，以及暗裔。

太岁曾是燹族最骁勇善战的战士，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保护族人，她定然是悍不畏死，敢为天下先的。

可惜后来发生的“暗裔战争”，让她对同族失望透顶。

无尽的恨意与怒火，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在源青拼凑往昔时，太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离开那根石柱，像一具失魂的偶人，缓缓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踏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鵺站在源青身侧，看着对方的身影，听着她的讲述，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

某种奇妙的感觉，好似无眼之泉般，从她心底滋生。

她不知道“燹族”是什么，不知道“西陵”在哪里，可太岁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的身影，太岁的背影很瘦，破碎的战甲挂在身上，赤足踩在石板上，脚踝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

暗红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飞舞着，像一面招魂的幡。

可就是这样一道身影，周身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那气息与这片废墟共鸣，与空气中的铁锈味共鸣，与石板上的刻痕共鸣。

她站在那儿，给人的感觉就像这片土地本身生长出的幽灵。

白鵺的脚又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太岁捕捉到了。

她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看向白鵺。

那一瞬间，白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

太岁的眼神很冷，像万载玄冰。

那双冰冷的眼睛下翻涌着滔天的恨，那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躲什么？你不是‘祭司’么？‘战争与火焰的祭司’。”

“呵，当年站在祭坛上，亲手将吾等送入剑炉时，你可没这么羸弱。”

白鵺的脸色“唰”地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扼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底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伴随着某种熟悉感滋生出来，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只能无力地摇摇头，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和恐惧：“我，我不是什么祭司，我也根本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没关系。”

太岁“温柔”地勾起一抹微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白鵺，那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暗裔因你而生，也因你而死，数千年的恨意，不会那么容易就消解的，你要好好记住，这笔债，总有一天要还。”

说完，她不再看白鵺，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赤足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像一柄插在坟墓前的断剑。

白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向源青，眼神里满是紧张和茫然。

源青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白鵺手指冰冷，微微发着抖。

他用力握了握，将体温传递过去，同时温和地安慰道：“没事，不用紧张，有我在，她做不了什么。”

白鵺用力点头，手指反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身体贴在他身侧，几乎要嵌进他怀里。

源青没有推开她，反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半搂住她的腰。

两人跟在太岁身后，朝废墟深处走去。

街道很宽，石板铺得很整齐，即使历经千年风霜，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恢弘。

两侧的建筑废墟沉默矗立，有些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一堆乱石，有些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能看出曾经是宫殿，民宅，以及工坊。

太岁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手指拂过墙壁上的刻痕，拂过立柱上的纹路。

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光芒在流转，那眼神复杂难明，怀念，悲伤，滔天的恨，还有深埋心底的眷恋。

她不经意间瞥了眼身后的白鵺，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祭司

这个女人有祭司的气息，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让太岁恨不得立刻将其千刀万剐。

但，她始终不是那个祭司。

源青说的那些话，不自觉在她脑海中浮现。

「你想复仇的那些人，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化作尘埃。」

这句话虽然令她恶心，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自己在无尽的恨意，无尽的黑暗，还有无尽的孤寂中度过了数千年，如今重回世间，居然连真正的复仇都无法做到。

苍天竟如此不仁么？

太岁继续往前走，在一处半塌的拱门下驻足。

“这里是祭坛广场，每铸成一柄剑，就要在此举行祭剑礼。”

“祭司站在高处，念诵祷文，然后将一名族人送入剑炉，以身殉剑，一柄能斩魔的剑，就成了。”

太岁一边说，一边低声笑着。

源青沉默地聆听，他环顾这片废墟，想象着数千年前这里的景象。

剑炉烈火熊熊，铁锤敲打声日夜不绝，燹族人在炉火间穿梭，汗水滴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啦”轻响。

祭坛上，“战争魔女”高声吟唱，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送入剑炉，鲜血喷溅，他们在火焰中哀嚎，与剑胚融为一体。

然后魔族来了。

火焰，战争，厮杀，鲜血染红了西陵的土地。

燹族带着铸成的剑，带着血仇，迁徙到荆山。

时间是一把野火，会把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烧成灰烬。

然后只剩下剑，只剩下恨。

只剩下太岁这样囚禁于兵刃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剑灵。

第一卷：第231章 我想当的是后宫鬼畜王!怎么成魔王了?8k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寒风，渗入骨髓，令人不由得汗毛倒立。

“后来......”

太岁转过身，用赤红的眼睛看向白鵺，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后来剑铸成了，魔斩尽了。然后呢？然后那些被我们保护的人，转头就把剑封印了。

他们说我们沾染了魔气，说我们是凶器，说我们迟早会失控，会为祸人间。”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杀过那么多魔，救了那么多人，亲身蹚入剑炉，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即便是肉身消亡，都要守护自己的文明。

“多可笑啊......我们舍弃了一切，用命除魔，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封印，是囚禁，是千万年的孤寂。”

她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

“所以吾恨......”

“吾恨魔族，恨人类，恨祭司，恨这天地，恨这命运......”

“吾对你们恨到了骨头里，恨得咬牙切齿，恨到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拖着这世界一块儿步入毁灭......！！”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白鵺听着这些话，心脏不自觉抖得更厉害了。

她紧紧抓着源青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源青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

废墟深处弥漫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三人沿着破碎的石板路向前，太岁走在最前方，赤足踏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她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那身残破的暗红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就像囚鸟在哀鸣。

空气湿冷，周围太过安静了，白鵺甚至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响。

那些倾颓的建筑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给人的感觉好像随时都会苏醒过来。

“这里......太安静了。”她小声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源青点点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的断壁残垣。

他的感知早已铺开，空间权能如水纹般向四周扩散，探查着每一寸废墟的细微波动。

这片遗迹太过庞大，最重要的是，这地方上上下下都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压制，即便拥有高达3级的空间权能，他的感知范围只能覆盖周围百米，再往外就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太岁突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那里原本似乎是个广场，地面用更大更平整的石板铺就，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死的苔藓。

广场中央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怎么了？”源青走到她身侧驻足。

太岁没有回答。

她微微仰起头，血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