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节

太岁打断了她，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里面的冷意让白鵺瞬间闭了嘴。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部下们身上，眼里透出近乎悲悯的疲惫：“你们，还能撑多久？”

“回大人，撑不了多久了，我们本就是残魂，就靠着心里那点儿回家的执念才没彻底消散，现在现身，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源青，眼神里的狂热重新燃起来，烧得比刚才更旺：

“但能见到王上，能等到回家的希望，值了。”

“值了！”另外八人同声应和。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废墟上空回荡，撞在倾颓的断壁上，又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浸了水的墨迹，慢慢晕开，慢慢模糊。

“王上......”

虬髯大汉看着源青，最后说了一句：“带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他们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齐齐消散。

那些荧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像夏夜里的萤火，风一吹就消失了。

最后一点荧光消失，广场上重归死寂。

只有那堆残破的兵器还躺在地上，锈迹斑斑，布满裂痕，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太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塑。

她看着那些兵器，看了很久很久。

血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源青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陷进掌心，深到源青怀疑她会把自己掐出血来。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死寂的味道，吹动她的长发，和她铠甲下摆破碎的布条，声音很轻，简直像老天爷在叹息。

源青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伸手捡起地上那柄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刃口崩裂了好几个缺口，握在手里很沉，仿佛握着一段死去的岁月。

“你一早就知道我会被你的同袍们当做‘王上’。”

源青把断剑握在手里，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着剑身上那些粗糙的锈迹。

“知道又怎么？”太岁冷冰冰地回应。

“不怎么，就是好奇你的想法，你可从来没心甘情愿叫我一声‘王上’。”

“你算哪根葱？不过是人族的一个小屁孩儿而已。”

太岁看着那些兵器，瞳孔里倒映着这片死寂的大地。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讥讽弧度：“为王者恩泽四方，如三光明耀天下，日月星辰高悬天际，普照万物。

你除了能护着你们协会的那群小姑娘外，还能做什么？你有背负整个人类文明的魄力吗？”

“有啊。”源青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不是已经阻止你这个混世魔王覆灭人类的计划了么？”

“去你妈的。”

“嗯？几千年前的古人，还会用这句话来骂人？”

“呵。”

太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她别过脸去，血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甲，在昏暗中荡开细微的弧线。

她没有回答源青的话，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那儿，暗红铠甲包裹的身躯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柄插在焦土里的断剑。

就在这时，那片因为战斗而彻底崩塌的广场中央，一点暗红色的光芒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像埋在灰烬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在弥漫的尘埃中明明灭灭。

随着时间推移，那点光越来越亮，暗红的色泽越来越深，最后凝成一枚鸽蛋大小的结晶，静静悬浮在空中。

结晶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表面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它缓缓旋转着，每转一圈，周围空气中的魔力便会被牵扯着朝它汇聚，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

波纹荡开，拂过破碎的石板，拂过了白鵺的身躯。

下一秒，白鵺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枚结晶，褐色瞳孔在昏暗中一点点放大，焦距逐渐涣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神智。

“那是......”

源青皱眉看去，话还没说完，白鵺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死死盯着那枚结晶，瞳孔深处倒映出暗红的光芒，那光芒在她眼底越烧越旺，最后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后，她眼前彻底白了。

在这片空白中央，渐渐有轮廓浮现出来。

回过神，她发现“自己”正矗立在一座宫殿内。

地面铺着漆黑的石板，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头顶那片空白。

大殿最深处，摆着一方王座。

王座是石质的，通体漆黑，椅背高耸。

白鵺看到“自己”正跪在王座前，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铠甲。

她试图动弹，但这具身体却根本不听她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白鵺不知道“自己”到底跪了多久，一袭墨发垂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暗色的水痕。

“咔嚓。”

忽然间，很轻的一声细响传来，在死寂的大殿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下震颤，王座扶手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开始一寸寸碎裂。

碎裂的石块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就化作细细的粉尘，旋即消散。

然后，白鵺终于看到“自己”动了。

她看着王座一点点化为粉尘，看着台阶上最后一点碎石也化为乌有。

她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大殿入口的方向，拔剑出鞘。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

她握住剑，剑尖垂地，拖在身后，迈开脚步，暗红铠甲的裙甲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破碎的布条在身后轻轻晃动。

下一秒，白鵺只觉得眼前猝然一花。

再度睁眼，她所看到的赫然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焦土，烈火，崩塌的山岳，断裂的河流，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无数漆黑的影子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嘶嚎。

她看到自己亲手将手中的剑刃插进了一名暗红长发的女子胸膛，看着她那猩红的眼睛逐渐由不可置信，转变为滔天恨意。

这是数千年前，人族和暗裔们的战场。

“融合开始了。”

源青看着那枚结晶散发出微光，在白鵺面前徐徐萦绕。

他低声自语，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白鵺体内的魔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她的等级在飙升，从A级一路突破，58，59，60

数字跳动得让人心惊肉跳，源青生怕她会像那些误入歧途的邪修一样爆体而亡。

太岁也同样关注者白鵺的情况。

不过跟源青完全不同，她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疯狂冲撞，像被囚禁了数千年的野兽，终于嗅到血腥味，挣扎着要冲破牢笼。

她的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太岁剑静静悬在那里，剑身蛰伏，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源青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像数九寒天里凝结的冰，顺着空气蔓延过来，爬过他皮肤，钻进他骨头缝里。

这个疯女人，对那位“祭司”是真的恨。

简直恨到骨头里，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拖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源青和她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气流，只要任何一方抬手，就能碰到对方。

太岁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一根根凸起，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剑刃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声音里透出的凶戾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源青忽然伸出手，拦在她面前：“太岁，松开。”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太岁不屑地冷哼。

“凭我现在是你的主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分量让太岁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翻涌着暴戾的凶光。

“主人？”她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地冷笑起来，“你以为用那种手段强迫我低头，我就真的会对你言听计从？”

“我没那么想过。”源青平静地说，“但至少现在，你没法对我动手，对吧？所以，快把剑收起来。”

太岁没动。

她转头盯着白鵺，手指还在剑柄上，收得很紧，源青甚至怀疑她会把剑柄捏碎。

“我说，把剑收起来。”

源青重复了一遍，声音沉重，像压着什么般沉甸甸的，砸进她耳朵里。

太岁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脸上，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我现在就能杀了她，就在你面前，一剑，只需要一剑，她就会变成两截，血会溅到你脸上，溅到你眼睛里，你会看着她死，什么也做不了！”

“你可以试试。”源青一脸平静地回答，“试试看是你先砍了她，还是我先制住你。”

“制住我？”太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你那套下作的手段？像上次那样，把我按在地上，逼我就范？”

“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源青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落到她按在剑柄的手上。

掌心温热，贴上她冰冷的手背，让太岁整个人僵住了。

“你......”

她表情一震，那双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滚的仇恨和讥讽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像烧开的油锅里突然浇进一瓢冰水，噼里啪啦炸开，然后归于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那点温度顺着皮肤，渗进她冰封了数千年的灵魂深处，烫得她整个人狠狠一颤。

半晌，太岁咬了咬牙，愤怒至极地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你做个约定。”

源青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背冰冷的触感。

他转过身，看向那堆散落在废墟里的残破兵器，那些兵器锈迹斑斑，布满裂痕，在昏暗中静静躺着，完全就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是异次元裂缝的一部分，也就是你们当初前往除魔的地方。这些战士死在了‘魔域’，西陵也葬在了‘魔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发出誓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带他们回家。”

太岁身体像风中烛火被气流拂过。猛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暗红铠甲包裹的身躯在昏暗中沉默伫立，血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作为条件......”

源青转过身，重新面对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放下仇恨。”

“......”

话一出口，一阵冰冷的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废墟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死寂的味道，拂过太岁的血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