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节

我都不是燹族祭司，我是白鵺，我干嘛要感到愧疚？

这么想着，她开口说道：“也对......那问题来了，既然我不是她，你为什么想杀我？”

此言一出，太岁嘴角那点弧度僵住了。

她抱着手臂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陷进上臂的铠甲缝隙里，刮擦出细微的声响。

眼瞳收缩了一瞬，里面翻涌的恨意和某种更混乱的东西激烈碰撞着，最后全部融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涩。

她没有立刻回答。

废墟里的风还在吹，卷着细碎的灰尘，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远处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要掉下来。

片刻后，太岁用一种平淡的声音回答道：“因为你这张脸，和你这身令人作呕的气息。

都不用看到你，光是你的味道出现在附近，我就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她是怎么把剑捅进我胸口，怎么把我们一个个封印进冰冷的兵器里，怎么让我们在黑暗里熬过数千年，熬到疯，熬到死。”

她往前踏了半步，暗红铠甲的裙甲下摆扫过地面碎石，发出沙沙轻响，血色长发无风自动，在她身后微微摇曳，发梢在昏暗中划开细微的阴影。

“你不是她，可你继承了她的力量，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太岁的视线死死锁着白鵺，像锁定猎物的猛兽，一字一句地说道，“光是闻到这股味道，我就想吐，光是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把你撕碎，撕得连渣都不剩。”

白鵺面露复杂，环在源青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些，像要从他那里汲取一点能够让身体站直的力量。

源青没动，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后背，温度透过衣料渗了进去。

“可你也看到了。”白鵺再度开口，“你的同袍，那些暗裔，他们叫我‘祭司大人’。他们对我跪拜，对我恭敬

问题是，他们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同袍，更像看一尊神像，或者别的什么。

简单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当初那位害死你们的祭司，太岁。”

她顿了顿，呼吸加重，胸口更紧地压着源青。

隔了半晌，她重新鼓足气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她，太岁，我是白鵺，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魔法少女。

我今年二十六岁，喜欢喝酒，酒量很差，喝醉了会胡言乱语，我跑步很快，毕竟我以前是练田径的。

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些画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但至少我明白一件事，你‘迷路’了，只有你一个人迷失在了数千年前，迷失在这场跨度无数岁月的仇恨之中。”

太岁微微蹙眉，看着白鵺紧紧抱着源青，几乎要把自己嵌进他怀里的姿态，心底那股烦躁感愈发浓烈。

不稍片刻，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劝慰自己般，冷声讥讽道：“白鵺，你现在是在对我说教了？因为你重新掌握了力量，所以觉得能跟我过过招了？

可别高兴得太早，白鵺，你继承了她的力量，她的记忆，她的罪，还有她那份可笑的责任感。

你以为那些东西是白给你的？你以为你得到那些画面，那些情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她摇了摇头，血色长发随着动作晃动：“那是诅咒，白鵺，是烙在你灵魂上的印记，是你这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

你会梦见她梦见的东西，你会感受她感受过的情绪，你会背负她背负过的罪......直到你死，直到你变成下一个她。”

白鵺不由得咬住了下唇。

过了半晌，她重新看向对方，目光坚定地回应：“我不会变成谁的，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现在的我是斋藤一理，只是斋藤一理。”

“随你便。”

太岁嗤笑一声，别开脸，不再看她。

她的视线落向远处那片废墟，聚焦在那堆散落在地，锈迹斑斑的兵器上，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好话谁都会说，等你哪天被那些记忆吞掉，被那些情绪逼疯，被那份力量腐蚀成另一个人......到时候，希望你还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太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不过到那时候，你大概也听不懂了。”

话音落下，太岁的身影开始变淡。

就像滴进水里的墨，边缘逐渐模糊，一点点消散在昏沉的空气里，身体上下的每一处全部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粒，在半空盘旋，最后全部涌向剑刃里。

王剑·太岁静静悬在她消失的地方，剑身暗沉，不再嗡鸣。

源青能感觉到，剑灵已经回去了，带着她那身沉甸甸的恨，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情绪，重新蛰伏进剑身深处。

现在的日子，对她来说，兴许依旧是囚禁吧。

无非就是换了个主人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悬着的剑，然后又抬头看向怀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白鵺。

白鵺的脸还埋在他肩窝，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沁人心脾的馨香。

她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紧绷的腰线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源青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落到她腰侧，轻轻拍了拍。

“太岁她已经回去了，白鵺前辈，你不用再担忧了，那个疯女人虽然偏执，但她已经答应了我提的条件，只要我还在，她是不会对你出手的。”

白鵺没动，也没吭声。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手指带着些许不舍的滞涩，一点点从他衣服上剥离。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抬起头看向源青。

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她脸颊和颈侧，被细微的汗浸湿。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褐色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底那点暗红的光已经淡去了不少，看起来像灰烬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喑哑地开口：“源青，我......”

话没说完。

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剧烈的震颤前所未有，仿佛整个空间都要被其撕开！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子簌簌往下掉，远处倾颓的断壁发出轰隆破碎的闷响，大块大块的石头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崩裂。

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出现无数道黑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互相交织，将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与碎片之间，露出后面深邃虚无的黑暗，黑暗里有不知名的稀碎光点在闪烁，像遥远的星辰。

很明显，这个须臾幻境，要崩溃了。

“抓紧我！”

白鵺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震动发生的瞬间，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源青的手腕，拽着他往自己这边拉。

源青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半步，撞进她怀里。

白鵺另一只手迅速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

两人的身体再次紧贴在一起，这一次比刚才更紧，紧到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透过胸腔，透过衣料，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一起。

白鵺身上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晕。

那光晕从她胸口位置亮起，迅速扩散，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连带被她紧紧抱着的源青，也一同笼罩在内。

光晕表面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蜿蜒流转，像活过来一般，散发出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周围的崩塌速度在加快。

地面彻底裂开，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像巨兽张开的嘴，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断壁残垣成片倒下，砸进缝隙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天空的碎片开始剥落，一片片往下掉，掉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白鵺抱紧源青，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带着他往后急退。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在崩塌的废墟间穿梭，灵活地避开了砸落的巨石。

裂开的地缝四处蔓延，风在耳边呼啸，卷着灰尘和碎石，刮在脸上。

源青被她紧紧抱着，脸埋在她墨发里，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胸口压着源青，那两团饱满的柔软随着高速移动而起伏颤动，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在源青胸膛描绘出那恢弘的轮廓。

下一秒，源青只觉得眼前一花，苍白的光芒笼罩了整个世界。

紧接着，脚下的坚实感重新回归，混合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和甜点奶油的甜腻空气，取代了废墟中尘土与铁锈的死亡气息。

源青的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最先清晰的是木质桌面上细腻的年轮纹理，然后是那两杯饮品。

一杯在他这边，只剩小半，表面凝着一层暗淡的冰霜。

另一杯在对座，牛奶尚且温热，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仿佛时间在他们被卷入那片名为“西陵”的废墟后，只流淌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很显然，这里是卢布朗咖啡厅的包厢。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复古吊灯洒下，在深色桌布上投出温暖的光晕，墙壁上装饰的干花和旧海报安静如常。

幻境里天崩地裂的巨响，锈迹斑斑的兵器，太岁眼中焚烧数千年的恨意，还有那些暗裔残魂跪拜时近乎虔诚的狂热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真切，浸入骨髓的噩梦，随着他们重新回归，被强行按回了记忆深处。

他和白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方桌。

桌上，那枚“蜃珠”静静躺在桌子中央，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只不过，它已经没有之前那种灵气了，不管是外形还是气息，都彰显着它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莲子这一事实。

一切都没有变。

位置没变，姿势没变，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战斗，那荒芜死寂的废墟，以及跨越数千年的恨意和悲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短暂而离奇的梦，了无痕迹。

不，并非了无痕迹。

源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保持着某种虚握的姿势，仿佛刚才还紧紧握着什么，掌心还残留着属于白鵺的触感和温度。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随后抬起头来，看向对面。

白鵺也正好抬眼看他。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露出力量透支的疲惫，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香汗濡湿，丝丝缕缕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褐色眼眸，此刻深邃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过，沉淀下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东西。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那件简单的衬衫领口不高，从这个角度，源青能看见她脖颈下方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那片雪白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那道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诱人的弧线阴影，也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

牛仔裤大腿位置，那道被幻境中碎石割开的口子不见了，布料完好无损，紧紧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

源青的视线落在那里时，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幻境中，对方裤子裂口下那层哑光的黑色丝袜，以及被紧绷的丝袜勒出细微凹陷的饱满腿肉。

裤里丝

源青的思绪飘忽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拉回。

蜃珠......海市蜃楼的蜃

这就是它最神奇的地方，它让人们难以分清，自己先前经历的，究竟只是一场单纯的幻境，还是真的被它带去了“异次元裂缝”中的西陵。

思索之际，源青忽地后知后觉，自己正跟白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咖啡厅的背景音褪去，爵士乐变得遥远，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彼此。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除了幻境中共同经历生死，窥见古老秘密后产生的紧密联系，还有一种更加复杂，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和共鸣。

源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在看向白鵺时，微微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用简单的保护欲，占有欲来形容就过于浅显了。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紧密联系，就好像漂泊已久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它的轨道，残缺的拼图被补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这是“王”对“源初魔女”的本能吸引，是“王”对其侍奉者的天然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