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节

那心跳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如此鲜活，透过相贴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震颤着，直抵源青灵魂深处。

源青不由得僵在原地，大脑有刹那的空白，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冲上了头顶。

他能感觉到诗织身体的微微颤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带着冷意的清冽淡香。

对方的心跳，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都要激烈。

简直，就好像在悲怆地向他告别

汐见诗织仰着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微醺般的殷红，好似雪地中绽放的寒梅，那双赤红的眼眸直直望进源青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她忽略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和源青僵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用宛若耳语的声音，字字清晰地问道：

“源青......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你曾经有一位......罹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好友吗？”

“轰——！！”

这句话堪比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源青脑海最深处炸开！震得他魂飞魄散，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罹患心脏病的好友？

有吗？

有吗

对了，是有的

可那些事，根本不是......！！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世界不应该有任何人知晓那段过往！

那是独属于他“源青”灵魂最深处的记忆！

诗织......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源青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要將眼前的身影吸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汐见诗织这句话，可远比所谓的“审判”，以及“命运”带来的冲击要大。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甚至后退了半步，脚下坚硬如镜的石质地面都被他这一步猜出了一道凹痕。

他难以置信，近乎惊骇地瞪着眼前这张写满无尽悲怆的脸庞，一个念头宛如漆黑深海中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越收越紧——

难不成......汐见诗织她

难道她也是

汐见诗织温柔地露出一抹悲怆笑意，低下头，像是呢喃般低声自述起来：

“源青，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生，她生来就带着一颗脆弱的心脏，像一件精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大部分童年时光，她都在苍白的病房里度过，她的父母......都很忙，他们世界里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还有一个更健康，更不需要他们费心的孩子，需要他们的陪伴。

他们将女生扔给了一位沉默寡言的保姆，大多时候，女生都只能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源青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叙述缩紧。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能死死盯着诗织的侧脸，听着她慢慢讲述。

“后来保姆走了，父母为她请来一位志愿者，负责她的饮食，偶尔陪她说说话。”

“那是个......很特别的男生。”

诗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一种天真的信任，女孩说什么他都信。

女孩告诉他，世界之外有魔法，有能治愈一切伤痛的神奇力量，他就真的跑去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古书，一脸认真地说会学会魔法，治好她的病。”

篝火的光芒在汐见诗织眼中跳跃，映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便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女孩在病榻上，靠着男孩带来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和那份傻气的坚持，竟然也觉得时间没那么难熬。

她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即将步入二十岁......”

诗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细微的颤抖从她的尾音浮现出来：

“就在他二十岁那年，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带走了他。”

听到这里，源青的拳头无意识攥紧，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车祸，当然了

“很讽刺，对不对？”

诗织看着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他生前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而他的心脏，奇迹般地......与女孩匹配。

于是，在他停止跳动后，他那颗健康的心脏，在了无生气的身体里继续跳动，让那个本该早已枯萎的女孩......又多活了五年。”

塔内一片死寂，只有诗织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源青的心上。

他隐约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鸣冲击着耳膜。

“第五年的一个夜晚，女孩睡去后，再也没能醒来。”

“她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在梦里，她来到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花园，某位周身笼罩在光晕中的‘女神’在那里迎接她，对她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女神似乎也很困惑，她对女孩的出现感到意外。女神告诉她，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气运之子已经降临了，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某种平衡，扰乱了既定的‘规则’。”

“尤其是，她还拥有一颗‘王之心’......”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诗织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像是在感受它的跳动——

“女神问女孩，有什么愿望。女孩沉默了很久，看着花园里那些她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绚烂花朵，轻声说......”

“「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我真的不该来到这里......那么，在我消失之前，请给我一双眼睛吧。」”

“「我想替他，多看看这个世界。」”

“「我希望，能为他指引他看不见的前路，替他在延伸成数不尽的未来，尽力分辨出一条能让他好好‘活着’的路。」”

“于是，女神答应了。”

诗织的声音将源青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

她对着空气温婉一笑，继续说道：“女神将一份特殊的力量赐予了女孩，那份力量......源自一位被称为‘启迪魔女’的存在。

女神取走了魔女的一部分，也就是那双能窥见命运轨迹的‘眼睛’，以及通往汇聚世间知识的‘大图书馆’的权限，将它们与女孩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诗织终于转过头，看向源青，赤红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悲伤，有释然，还有压抑不住的眷恋。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源青。”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一个身负‘王之心’的灵魂，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命运开的最大的玩笑。

从我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启迪魔女的眼睛让我能模糊看到命运的流向，能让我看到审判的终末之路......但我无力改变它。”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源青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我选择了接受。我引导你，守护你，看着你一步步变强，从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足以直面任何风暴的‘王’。”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源青的眉眼，像是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我为你铺路，直到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这场......无法回避的审判。”

“现在，尘埃即将落定。源青......你该杀死我了。”

“杀死我，结束这错误的格局，让世界的规则回归正轨，这是......唯一的办法。”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源青的脑袋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冰冷的螺旋剑剑柄，篝火随之晃动，映得他脸上血色尽失。

杀死诗织？

开什么玩笑！

就因为那该死的，虚无缥缈的“命运”？就因为那可笑的“规则”？

他和诗织，甚至包括那位“女神”，难道都只是被无形大手随意拨弄的棋子？一个恶劣玩笑的牺牲品？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源青所有的茫然。

这操蛋的“命运”，这所谓的“规则”，居然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们？！

别他妈逗我笑了！

他看着诗织那双平静赴死的眼睛，看着她强装镇定，脸上那抹令人心碎的微笑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我拒绝。”

源青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沙哑的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开来。

诗织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源青猛地踏前一步，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几乎鼻尖相触。

他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了诗织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管他什么命运！管他什么规则！”

源青低吼着，赤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如此炽热，仿佛要将他眼底倒映的诗织的身影也一同点燃：

“谁规定的你我不能共存？谁判定了你必须死的结局？！”

“让那些虚无缥缈的命运都见鬼去吧！我是绝对不会认可你所看到的结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把将汐见诗织揽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诗织，你给我听好了！我源青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你的命运，也由我来改写！”

“你想让我杀了你，来成全那该死的‘结局’？做梦吧！”

紧接着，他猛地侧过身，面朝佐仓侑子，一把从虚空中抓住了狰红的剑柄！

“铮——！”

太岁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滔天的怒意，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激昂剑鸣！

暗红色的剑身光芒大盛，其上那道宛如血脉搏动的金色纹路流光溢彩，凶戾无比的煞气冲天而起，将篝火的火光都压了下去！

源青手握太岁，剑尖直指佐仓侑子身后那扇顶天立地，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灰白色巨门，身影在剑光映照下显得无比挺拔，一股欲要斩裂苍穹的桀骜赫然爆发开来！

太岁刃下，鬼神皆斩！

“诗织，你不是什么需要被清除的错误！你是与我并肩走到现在的爱人！”

“你想看这个世界？好！我就带着你，亲眼去看！去看这命运被扭转之后，天地间该是什么模样！”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诗织瞬间盈满水光的赤红眼眸，一字一顿，立下誓言：

“这场审判，我不接受！你的结局，我来改写！”

“我要这命运，向我低头！”

“我要这规则，向我臣服！”

“侑子姐，既然你说过，‘杀死一位王’，是最坏的结局，那至少能证明，还有一条路可走吧？”

“告诉我，那条路是什么！”

第一卷：最终章（上） 斩断命运,谒见神明7.5k

佐仓侑子静静地与源青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身上那件玄色高开叉旗袍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唯有栗色的发梢几不可察地拂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