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节
第484节
“罪渊......”
源青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是他自身所背负的东西，是“加冕之后”，所积累的污秽与业障。
那股阴冷的罪业气息，顺着被刺破的皮肤往他身体里钻，像是要将他彻底吞没。
王座上，女神那悲悯的注视更加浓郁了。
源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对方似乎在叹息，在为他感到悲伤。
这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这位“美德女神”，似乎极不情愿看到他背负上这样的东西。
她并不希望他被这罪业的荆棘所缠绕，所吞噬。
没等他想明白，眼前猛地一花，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陡然从他脑海中浮现。
他看到了......世界的初始。
那是一片光与暗交融的混沌。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色彩在这里失去意义，声音在这里归于虚无，一切法则都尚未诞生。
在这片混沌的中心，光与暗的乱流在某种无形意志下，开始缓慢地旋转，汇聚。
不知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岁月，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朵巨大无朋的莲花，它的花瓣由最纯粹的光明与最深邃的黑暗交织而成，茎秆贯穿虚无，根系扎入无法理解的混沌。
又过了无法计量的时光，莲花苞蕾开始绽放，光芒与黑暗在花瓣展开的刹那开始分离，清者上升，浊者下沉
当莲花最终绽放，一位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女性身影，端坐于莲心之上。
她闭着双眼，面容完美到无法想象。
那便是最初的神祇，美德女神。
她的诞生，仿佛就是为了给这片混乱带来秩序，给这无边的混沌带来意义。
女神睁开了双眼，眼眸中倒映着整个混沌的变迁。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于是，清澈的光芒上升，逐渐演化出星辰，天空，以及孕育生命的世界。
浑浊的黑暗下沉，化作了混乱的魔域。
世界，就这样被奠定了基调。
魔域深处的黑暗从未停止对世界的觊觎与蚕食，它低语着诱惑，寻找着规则的缝隙。
直到人类诞生。
她见证着他们的诞生与成长，见证他们在苦难中挣扎。
他们的泪水，祈愿，对救赎的渴望，让她不止一次走入尘世。
她曾是一位悲悯的圣母，行走在饱受战火与瘟疫蹂躏的土地。
她的怀抱是流离失所者的港湾，她的双手抚慰着濒死的伤患，她的低语带给绝望者最后的安宁。
神圣的冠冕来自民众自发的祈愿与意志的集合，而这份冠冕自然触怒了王庭。
他们无法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爱与慈悲的象征。
于是，她被自己试图庇护的信徒出卖，王庭的卫兵剜去了她洞察世事的双眼，割去了她传播慰藉之音的口舌，她的爱被扭曲为蛊惑人心的异端。
在一个愚昧的时代，她化身为游历的女巫。
她隐于乡野，用从草木星辰中领悟的知识，配制药剂，驱除病痛，接引新生。
她将简单的医术与卫生知识悄悄传授，她的智慧如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然而，恐惧未知的宗教裁判所，将她的善行视为与魔鬼的交易。
她被指控使用“巫术”，那些被她治愈的人，在恐惧和威逼下，指认她为灾祸的源头。
最终，她在熊熊烈火中被焚为灰烬，周围是曾经受惠于她的人们麻木狂热的目光。
蒸汽轰隆嗡鸣，工业时代的浪潮下，她成了一名博学的学者。
她教导人们理性思考，探寻真理，希望知识能驱散愚昧，带来长久的安宁。
她的思想如明灯，指引了无数迷途的游子，但她的学说触动了统治者脆弱的权柄。
于是，她被冠以“散布危险思想”的罪名，被投入暗无天日的地牢。
没有审判，没有辩白，只有日复一日的囚禁。
她的身体在潮湿阴冷中逐渐枯萎，最终化为一副无人问津的枯骨。
她好累
她亲眼看着，一些她曾亲手哺育，寄予厚望的人类，在欲望的驱使下，开始主动呼唤黑暗。
魔域将他们视作养分和媒介，一点点渗透至这个世界。
世间善良之人的苦难，她看见了。背弃光明者的恶行，她也看见了。
但她无能为力。
因为她是“美德女神”。
她是“美德”的化身。
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本质，她不能愤怒，不能惩罚，不能以恶制恶。
她可以救赎，可以牺牲，可以默默承受，却唯独不能对“恶”施以她拥有的，足以涤荡一切的神威。
说到底，“神明”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囚徒罢了。
面对愈演愈烈的黑暗以及人类内部滋生的堕落，她派下了天使。
她们强大、圣洁，使命是帮助人类抵御魔域的侵袭。
她们同样被严格的戒律束缚，绝不可违背“美德”的准则。
这份纯粹，在面对人类的复杂性时，成了致命的弱点。
贪婪者觊觎天使的力量，权谋者恐惧天使的超然，愚昧者误解天使的意图。
于是，天使们遭到了她们所保护之人的背叛。
到了现在，月蚀刻降临，魔法少女应运而生。
她们同样承载着“美德”的期望，同样的枷锁也落在了她们身上。
她们被期望永远是“正义的伙伴”，甚至连对加害者进行彻底的复仇，都被视为“违背美德”而付出代价。
这一切，女神都看见了。
她的造物，她的化身，她的使者们无力与牺牲，她也看见了。
可她只是“美德”的化身，一位被自身神格所囚禁的神。
她连真正的“愤怒”都无法拥有
她只能在无尽的悲悯中，静静等待着一个或许能打破这绝望循环的变数。
于是
源青出现了。
这一刻，源青瞳孔剧烈收缩，视野被脚下疯狂蔓延的漆黑彻底占据。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黑暗的源头......是他自己！
是那份与他灵魂共生，随着“加冕”而不断积累，连“女神”都为之悲伤的“罪业”！
“是我......”
源青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那被自身“美德”神格所囚禁，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蔓延而无能为力的女神
她眼中的悲悯，是深陷囹圄，目睹珍爱之物走向毁灭却无法阻止的哀伤！
她等待的，不是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而是一个能打破这绝望循环的“变数”，一个......能将她从这永恒囚笼中“解脱”出来的人！
而这“解脱”的方式，就是......取代她！
取代她，成为“美德之神”？
源青当然不答应！
“美德”根本就是囚笼，他绝不可能背负这样的囚笼！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毁掉这旧的枷锁，建立新的规则！
它不需要圣母般的无限慈悲，它需要的是公正的裁断！
它代表着均衡，代表着审判！代表着群星都应运行于正确的轨道！
它，便是“秩序”！
美德或许会因人性的复杂而显得迂腐无力，但“秩序”之剑，必须高悬于每一个生灵头顶！
这个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脚下蔓延的黑暗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沸腾得更加剧烈，加速侵蚀着这片纯净的花园。
源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迎上女神悲悯的视线。
“我明白了......”
“你等待的，是解脱。”
“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美德便注定在人性挣扎中逐渐褪色。”
“但‘秩序’，将在此刻诞生！”
“它不祈求人性的善良，它只相信规则的铁律！善行当受奖赏，恶举必遭严惩！”
“这世间，需要一柄悬于众生之上的利剑，需要一套不容逾越的法则！”
“正如群星必须回归轨道，罪恶必须得到审判！！”
随着他的话语，他不再压制体内那汹涌的罪业，黑暗宛若解开枷锁的凶兽，轰然爆发！
更加浓稠的黑暗以他为中心咆哮着扩散，瞬间吞没了大半个花园，天空的瑰丽星云被染上不祥的暗红！
缠绕他的荆棘疯狂生长，几乎将他包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茧，唯有那双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亮！
他抬起脚，朝着光芒中的女神走去。
每踏出一步，身上的黑暗气息就浓重一分，而女神周身的光晕也相应地黯淡一分。
他走过的路径，留下清晰的焦黑脚印，仿佛踏在女神的神域之上，宣告着旧时代的终结。
女神静静注视着他走近，没有阻止，也没有言语。
那双蕴含着星海生灭的眼眸，悲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在等待一个期盼已久的结局。
终于，源青走到了王座前。
如此近的距离，他终于能穿透那层光晕，隐约看到女神的面容。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她温和，平静，宛若一位母亲，凝视着自己的孩子。
黑暗已经侵蚀到王座之下，纯白的亭柱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我不会让你消失。”
源青凝视着女神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悲伤的眼眸，郑重宣告：
“美德永远是衡量世界的重要标准，是秩序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在永恒孤寂的漫漫宇宙中，美德不该独自背负一切。”
话音落下，源青向她张开了怀抱。
女神周身的光晕如水波般温柔荡漾开来，她像等待已久的归巢倦鸟，主动起身，迎向源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