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司翎像一幅
第21章 第 21 章 司翎像一幅
風波暫歇, 天色也已悄然染上暮色。
司翎和寧望凜同莊閑幾人道別,離開了依舊彌漫着淡淡硝煙味的訓練區。
醫療室內現在依舊人滿為患,但這些都與二人無關。
喧嚣被抛在身後, 通往停車場的路上只剩兩人的腳步聲,和遠處燈塔模拟黃昏的微弱光暈。
然而, 這份短暫的寧靜, 在司翎看到自己愛車的瞬間,戛然而止。
只見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越野車, 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上, 赫然凹陷進去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坑緣扭曲,漆面剝落,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司翎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惡狠狠地盯着那個坑足足看了三秒。
然後, 非常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緩緩吐出, 握住車鑰匙的手指關節力氣達到有些微微泛白。
寧望凜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目光在那凹陷處停頓片刻, 又落回司翎繃緊的側臉。
他清晰地看到哨兵額角似乎有根青筋, 歡快地跳了一下。
“莊副隊她……”寧望凜平靜無波的聲音泛起一絲漣漪, 他頓了頓, “力氣挺大。”
司翎閉了閉眼, 忍下那股掉頭回去再打一輪的沖動。
他最終只是咬着牙,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冰涼的凹痕, 語氣充滿了對敗家子們的痛心疾首:
“……我要扣莊閑的津貼。”他突然笑了, 語氣甚至有點癫狂,“雙、倍。”
*
中心住宅區內,一輛左側車門戰損的越野車孤零零停在一幢別墅外。
別墅內。
司翎整個人陷在客廳那張全新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沙發裏。暖黃的燈光灑下,空氣中還彌漫着食物剛出鍋的溫暖香氣, 混合着嶄新家具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氣味。
他們去訓練場“活動筋骨”的短短幾小時裏,手握巨額財産賬戶權限的089,進行了一場高效的購物閃電戰。它不僅下單換掉了所有看不順眼的舊家具,甚至還奢侈地購入了燈塔管控嚴格的天然食材,指揮家居系統完成了一場從硬裝到軟裝再到四菜一湯的完美行動。
【宿主!宿主!】光團狀的089在司翎的精神圖景裏興奮地上下浮動,【全新裝修!智能溫控!飯菜在保溫!怎麽樣?本系統是不是居家旅行、殺人越貨……啊不是,是不是生活管家的不二之選!快誇我!】
司翎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掀開,從鼻腔裏哼出一個慵懶的鼻音:
【嗯,還行。】
他伸出一只手,在旁邊的果盤裏摸索片刻,精準地撚起一顆顏色最紅潤的櫻桃,看也沒看就丢進嘴裏。
牙齒輕輕一碰,汁水迸開。
司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他慢吞吞地嚼了兩下,仿佛在完成一項艱巨的品嘗任務,然後毫不留戀地咽了下去。
“啧,溫室裏流水線出來的。”他評價道,語氣裏帶着毫不留情的挑剔,“一點野勁兒都沒有。”
遠不如深淵裏那些沐浴着狂暴輻射、掙紮着長出來的果子。那些果子,甜裏都帶着刀鋒似的酸和蓬勃的生命力。
寧望凜聞言,也擡手拈起一顆櫻桃,放入口中。
飽滿的汁液在齒間漫開,是近乎标準化的、毫無瑕疵的甜。甜得濃郁,卻也甜得……單一。他感受不到司翎所說的“野勁兒”,只覺得這甜味過于規整,像實驗室精心調配的産物,甜得甚至有些發膩。
他沒有再碰第二顆,指尖在果盤邊緣無意識地停頓了片刻,轉而擡起眼,狀似随意地問道:
“燈塔區外面……是什麽樣子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翎側臉,“我記得,司翎你是兩年前才來到燈塔區的。”
這個問題,讓沙發上慵懶的身影微微一滞。
司翎終于舍得完全睜開眼,銀藍色的瞳孔先是有些失焦,繼而緩緩轉向寧望凜。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雙手枕到腦後,調整了一個更放松、卻也似乎更利于回憶的姿态。
“外面啊……”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放緩,像是要穿過兩年的時光塵埃,去觸碰那些畫面。
“荒涼。”他吐出第一個詞,簡潔而沉重。
他雙眼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又像是透過那一點看向另一個時空。
“越往外走,異獸數量越多、等級也會越高,但周圍會零星出現一些從輻射中存活下來的生物。它們或許長相怪異,和世人認知中的截然不同,但生命力卻頑強的可怕。
再往外,就是人類無法進入的污染區了,那裏常年彌漫着讓人迷失的濃霧,其中的異能量輻射也遠超人體承受極限;身處其中的人,無論自身精神等級都多高、攜帶了多麽精密的裝備,都會在高強度的輻射下,在二十四小時以內完全異化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聲音不徐不急,但寧望凜仿佛能通過他的描述,看到一個殘酷而真實的世界。
司翎沒有繼續說下去。
越過人類無法逾越的污染區,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最深處,隐藏着一切異變的源頭,以及……像他這樣不被接受的存在,最初的來處也是最後的歸途與牢籠——深淵。
那個詞在舌尖滾了滾,帶着鐵鏽與故鄉混合的複雜氣味,最終被他無聲地咽了回去。
不能說。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沉默了片刻。客廳裏溫暖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此刻驟然變得幽深的眼底。那裏仿佛瞬間掠過了荒原的風,濃霧的影,還有……某種寧望凜無法完全解讀的、近乎悲涼的遙遠神色。
然後,司翎很輕、卻很清晰地,說出了截然不同的後半句:
“……危機四伏,稍不留神就可能屍骨無存。”
他頓了頓,嘴角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冰層下的火種,矛盾而熾烈。
“但外面,是自由的。”
“自由”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寧望凜沉寂的心湖。
司翎像一幅筆觸狂放、色彩濃烈的油畫。
上面可以是恬靜的暖陽、也可以是荒原刺骨的寒風、甚至,可以只是畫家興之所至、信手抛甩上去的幾道純粹色彩——淩亂、鮮活、不容定義,那是被燈塔的規則與穹頂永遠隔絕在外的風景。
他是末世之中混亂而蓬勃的生機;是無法被燈塔系統那精密的程序圖所能容納、理解的絕色。
寧望凜再次将一顆紅潤到完美無缺的漿果放在口中,果皮破裂後的汁水依舊甜膩,和上一個分毫無差。
他似乎忽然明白了司翎口中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野勁兒”,究竟源自何處。
司翎轉頭看到叼着小蛇在房間裏到處飛舞的精神體,壽帶鳥長長的尾羽随着飛行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波浪。
“你想去看看嗎?”司翎突然側身戳了戳一旁正在沉思的寧望凜,有些期待地問道,“燈塔區外面。”
他撐坐起來,上半身靠近向導。
哨兵身上獨有的、陽光般乾燥溫暖的氣息,混合着不久前自己親手為他揉進發間的草木精油香,毫無預兆地侵占了寧望凜的呼吸。
這過于親昵的包圍讓他脊背瞬間繃緊,屬于向導的防禦本能叫嚣着後退,劃定安全距離。
但當他擡眼,撞進司翎那雙盛滿期待、亮得驚人的褐色眼眸時,所有警報又悄然瓦解。
他最終只是幾不可查地頓了頓,便任由那氣息将自己包裹,近乎無奈又縱容地,放任對方入侵自己的領地。
“每個行動小隊都會定期前往燈塔區外駐紮一段時間,主要是為了确保燈塔區的安全。”司翎有些興奮地掰了掰指頭數日子,“算算時間,下個月就到我們第一小隊了。”
那時候寧家和燈塔可都管不着我們了,帶你去玩啊。”
白日裏在訓練場上大殺四方、令對手膽寒的第一小隊隊長,此刻在寧望凜面前,卻像個終于找到玩伴、迫不及待分享秘密基地的少年。
他甚至無意識地晃了晃撐在沙發上的腳,連帶着那頭半長的發,腦後那根銀色發帶也輕輕晃了晃——那是寧望凜親手為他束上的。
哪怕重生過後,現在的司翎也不過才剛剛二十歲出頭。
寧望凜不會掃他的興,于是輕笑一聲調侃道:“那就拜托隊長帶帶我了。”
司翎被他一聲“隊長”喊得耳根發熱,掩耳盜鈴般擡手遮了一下已經開始泛紅的皮膚,快速應了聲:“好說好說。”
天色也不早了,寧望凜見對方的耳根處的紅意已經在他的注視下逐漸蔓延到脖頸處,怕是再這樣下去,司翎整個人都要紅透了。他這下才大發慈悲地放過人:
“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說完率先起身,将目光從哨兵身上移開。
司翎這才松了口氣,自暴自棄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快速回了聲好,随即便飛一般逃離了現場。
身後的精神體也飛舞着跟上自家主人。
寧望凜獨自站在重歸寂靜的客廳,親眼看着自家精神體沒有一絲掙紮,順從地被壽帶鳥銜在嘴裏離開。它甚至沒有回頭看主人一眼。
直到那一銀一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之上,他才極輕地哼笑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