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第五章
5 ? 第五章
深夜, 萬籁俱寂。
沈不晚悄悄潛入了墨天淵的住處。
墨天淵已經睡了。
他蹑手蹑腳地靠近床榻,正欲動作。
一股淩厲的勁風驟然襲來,沈不晚甚至來不及反應, 便被踹了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 忍不住悶哼出聲。
“誰?!”墨天淵警惕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帶着被驚擾的怒意。
他已坐起身, 周身散發着駭人的低氣壓。
沈不晚爬起身,剛才那一下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師兄, 你……你又踹我!”他帶着哭腔控訴。
聽到熟悉的聲音,墨天淵緊繃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松。
他揮手點亮床頭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暈驅散黑暗, 照亮了地上狼狽的人。
沈不晚只穿着單薄的衣物,赤着腳, 就這樣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 眼眶紅紅地望着他。
墨天淵閉了閉眼,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 語氣是深沉的疲憊:“沈不晚, 你究竟要胡鬧到何時?半夜闖到我這裏,成何體統!”
沈不晚置若罔聞,只是吸了吸鼻子, 然後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竟直接往床上爬。
“下去!”墨天淵臉色一沉,伸手去攔。
“我不!”沈不晚異常執拗, 鑽進被褥, 飛快扯過錦被将自己裹緊, 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裏滿是倔強, 還帶着一絲委屈。
墨天淵一口氣堵在胸口,看着他那副無賴模樣,打不得,罵了似乎也無關痛癢。
半晌,他頹然放下手,聲音乾澀:“你到底想怎樣?”
沈不晚将臉往錦被裏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師兄,我想你了。”
“我們每日都能見到。”墨天淵別開視線,聲音冷淡。
“那不一樣。”沈不晚搖頭,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睛,直直看着他,“每天,你的目光都在林安身上,根本不在乎我。”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沉重。
不知為何,看到沈不晚這般,墨天淵感覺心口有些發悶,但他臉上神情未變,甚至更加冰冷。
他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這段時日對林安的好,對沈不晚的冷,正是他的刻意為之。
這段時間,他在故意疏遠沈不晚。
“就讓我待一晚,就一晚,好不好?”沈不晚又湊近了些,小心翼翼的哀求着,像只無辜的小獸。
這副模樣,屬實令人心軟。
終究,墨天淵無奈地嘆了口氣,合衣在床的外側躺下,刻意拉開了距離,聲音疲憊:“下不為例。”
沈不晚眼中瞬間亮起微光,連忙點頭,乖乖躺好。
同床共枕,卻總是有些別扭。
墨天淵背對着沈不晚,呼吸平穩,卻毫無睡意。
他能感受到身後之人的小心翼翼。
果然,沒過多久,沈不晚輕輕挪了過來,手臂試探地碰到了他的後背。
盡管早有準備,但墨天淵還是不由的身體一僵。
“師兄……”沈不晚小聲說道:“為什麽離我這麽遠?”
“不為什麽。”墨天淵聲音冷硬,“我不習慣身邊有人。”
“是不習慣身邊有人,還是只不習慣我在你身邊?”沈不晚追問。
“都不習慣。”墨天淵閉上眼,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哦。”沈不晚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什麽。
然而這安靜并未持續太久。
“師兄,”沈不晚又輕輕開口,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你真的……喜歡林安嗎?”
墨天淵沒有回答,仿佛已然入睡。
沈不晚卻不依不饒,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臂:“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
“夜深了,該睡覺了。”墨天淵不耐。
“你先回答我,好不好?”沈不晚執着的說道:“就這一個問題,回答了,我就睡。”
墨天淵被他擾得心煩意亂,猛地翻身,正對上沈不晚近在咫尺的臉。
墨天淵心中那股想要徹底斬斷沈不晚念想的想法又加重了幾分。
必須讓他死心,墨天淵在心中再一次告誡自己。
長痛不如短痛。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翻身盯着沈不晚,冷冷開口:“是,我喜歡他。”
沈不晚瞳孔猛地收縮。
“他安靜,懂事,知進退,從不做令我為難之事。”墨天淵繼續說着,每一字都如針刺一般,“不像某些人,只會胡攪蠻纏。”
沈不晚的臉色在昏暗中似乎又白了幾分,他死死咬住下唇,最害怕的問題,終于還是顫抖着問出了口:“那你們……做過嗎?”
墨天淵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滞。
他沒想到沈不晚會問得如此直白。
但箭在弦上,他不能有絲毫動搖。
“做過。”墨天淵回答得很痛快,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殘忍,他說道:“以後還會做。”
“我會與他成親,一輩子對他好。”
墨天淵說的極為認真,讓沈不晚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成親……
這件事,沈不晚已經從林安那裏知道了。
可如今聽見墨天淵親口說出來,他心裏還是很難受。
他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墨天淵是真的準備和林安在一起的,是真的喜歡林安的……
“師兄明明說過不喜歡男人……”
沈不晚聲音顫抖,但墨天淵已經不想再回答他了。
墨天淵移開了眼,聲音冷硬:“問夠了,該睡了。”
沈不晚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閉着眼,仿佛這樣就能當做一切都沒發生一般……
——
沈不晚決定離開了。
他喜歡墨天淵,可墨天淵不喜歡他。
他無法就這樣看着墨天淵與另一個人琴瑟和鳴。
所以,他選擇離開。
至少看不見,會好受點。
沈不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便離開了淩淵城。
得知沈不晚離開的消息,墨天淵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是微微皺了眉,語氣帶着一絲不耐煩:“又在耍什麽性子?”
“不必管他,等他鬧夠了,自己會回來。”
墨天淵并不認為沈不晚會真的離開。
從小到大,沈不晚這樣的離家出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都是為了引起在意罷了。
墨天淵懶得去理會,反正用不了幾天,沈不晚自然會回來。
畢竟除了淩淵城,他還能去哪兒。
得知沈不晚離開的消息,林安心中不免有了些算計,但面對墨天淵,他還是裝出了關切的模樣。
他柔聲說道:“城主,沈公子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有危險?要不要派人找找?”
墨天淵揮了揮手,“不用管他。”
得到這個回答,林安沒有再多言,但心中卻是止不住的竊喜。
在從墨天淵那裏離開後,他便出了淩淵城,花了些錢財,買通了一些人。
既然沈不晚已經離開了,就別再回來了。
他要讓沈不晚永遠消失。
——
沈不晚漫無目的的走着。
盡管是下定決心真的要走,但出來後,他卻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
這麽多年,他唯一熟悉的,也只有淩淵城了。
忽然,周圍升起一陣迷霧,沈不晚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接着,從四周沖出來了幾個人,将他團團圍住。
沈不晚立馬警惕了起來,他試圖催動內力,但卻因為方才那陣迷霧而施展不出。
明知來者不善,他仍是強壯鎮定,“你們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其中一人聞言笑了起來,“當然是要你的命!”
話音未落,五人同時出手!招式狠辣,直取要害,顯然不打算給他任何生機。
沈不晚咬牙,強忍着眩暈與不适,揮劍抵擋。
這些招式,是墨天淵親手教的,一時間倒是也勉強抵住幾人圍攻。
但迷霧的影響越來越重,他的手腳越發沉重,每一次揮劍都耗盡全力。
“這小子有點紮手,別玩了!”為首黑衣人低喝一聲。
“你們……究竟是誰派來的……”沈不晚氣息微弱,眼前陣陣發黑,卻仍強撐着厲聲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為是淩淵城的人,你們敢動我,……墨天淵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搬出了淩淵城的名號,可那幾人聞言,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哄笑起來。
“墨天淵?淩淵城?”為首那人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沈不晚染血的手邊,彎下腰,聲音充滿了戲谑,“沈公子,哦不,現在該叫你沈廢人了。”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從哪裏來?”
他湊得更近,壓低了聲音:“就是知道,才專程在此等你啊。離了淩淵城的庇護,你算什麽東西?墨天淵?他現在正陪着林公子,琴瑟和鳴,哪還記得你這舊人?”
沈不晚擡眼冷笑,随即問道:“你們究竟是誰派來的?”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個明白。
聞言,面前幾人對一眼,頓時大笑起來,“事到如今,你難道還猜不到嗎?”
面前之人蹲下身,用刀尖輕輕拍打着沈不晚染血的臉頰,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這天下,誰最清楚你的行蹤?誰最希望你悄無聲息地消失?誰最樂見你離開淩淵城,死在外面,一了百了,還不會髒了他的地,壞了他的名聲?”
沈不晚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驟然停滞。
不……不可能……
黑衣人欣賞着他瞬間慘白如紙的臉,慢悠悠地,給出了那最後一擊:“自然是,你那位好師兄,淩淵城城主墨天淵、親自下的令啊。”
“城主有令,沈不晚行為不端,今已逐出淩淵城。然恐其日後在外,借淩淵城之名行不義之事,或心懷怨怼,糾纏不休,有損城譽,特令我等清理門戶,永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入了沈不晚的心中。
行為不端?清理門戶?永絕後患?
原來……這就是他十幾年的傾心相待,換來的結果嗎。
這就是他的師兄啊……
他的師兄,是真的想讓他死……
沈不晚想笑,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不要他了還不夠。
還要殺了他。
他所有的掙紮,所有的不甘與期望,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碾得粉碎。
他不再看那些黑衣人,目光渙散地投向灰蒙蒙的天空,又像是透過這一切,看向那個狠心的人。
事到如今,他不怨任何人,是他自作自受……
沈不晚閉上了眼睛,再沒有任何掙紮。
哀莫大于心死。
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