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第六章
6 ? 第六章
沈不晚睜開眼。
光線有些刺目, 讓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青色帳幔,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香。
他竟然還活着。
他想要起身, 身體卻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處都在叫嚣着疼痛。
一不小心便牽動了胸前包紮好的傷口, 他悶哼一聲, 無力地又跌回枕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沈不晚心中有太多疑問。
就在他疑惑之時, 一陣腳步聲傳來,接着便有人推門進來了。
逆着光, 一張清俊溫潤的臉龐映入眼簾。
來人眉眼疏朗,氣質和煦,手裏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你醒了?”聲音也如他的外貌一般, 溫和悅耳。
沈不晚愣愣的看着眼前之人,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那人緩緩靠近, 将藥碗放一旁桌上, 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動作自然, “燒退了。”
“你昏迷了三天, 身上傷勢頗重……不過性命無礙,好生将養,會慢慢恢複的。”
沈不晚嘴唇動了動,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是……你救了我?”
“嗯。”那人點點頭,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我到的時候, 正看到那些人欲對你不利, 便将他們都解決了。”
“幸好到的及時。”
他說得輕描淡寫, 還帶有一絲慶幸。
“他們……都死了?”沈不晚問。
“嗯,已經都解決了。”面前之人看着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你和他們是什麽關系,為何會被他們追殺?”
聽到這個問題,沈不晚心中不免一陣苦澀。
他苦笑着,沒有作答。
見他這般,那人便也不再追問,“你不想提,便不提了。”
接着他便從一旁将藥端了過來,“你傷勢嚴重,先喝藥吧。”
沈不晚接過那碗藥,順從的喝了下去,接着,他便忍着身上的痛,向面前之人行了一躬,“在下姓沈,名不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該如何稱呼?”
聽到沈不晚的話,面前之人呆愣在原地,過了許久,終究是嘆息一聲,“我叫顧清瀾,比你大,你之後便叫我大哥吧。”
“好,多謝顧大哥。”
沈不晚再一次答謝,顧清瀾卻是無奈的搖了搖頭,“先好好休息吧。”
——
沈不晚在顧清瀾這裏待了很久,這段時間,一直是顧清瀾在照顧他。
顧清瀾待他很好,事無巨細。
但非親非故,被這樣照顧,他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待身上的傷養的差不多了,他便準備離開了。
離開前,他準備了一些錢兩。
他沒什麽能做的,這些錢兩,就當做是對顧清瀾這段時間照顧的報答吧。
“要走了?”得知沈不晚要離開,顧清瀾有些意外。
沈不晚點點頭:“這些時日,多謝顧大哥照料,大恩難報,我也該走了,不再叨擾。”
“這些銀錢……雖微不足道,但聊表心意。”
顧清瀾沒有去看那袋銀錢,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不晚臉上。
良久,顧清瀾忽然默默嘆了一口氣,“不晚,你當真……對我沒有半分印象了麽?”
聞言,沈不晚愕然擡頭,對上顧清瀾深邃的眼眸。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印象?除了救命之恩與這段時間的照料,他們之間,難道還有別的關聯?
沈不晚實在想不起來了,他搖了搖頭,茫然問道:“我們難道認識?”
顧清瀾看着他全然陌生的眼神,終究還是無奈,“你母親是玄隐峰大小姐,父親是天機樓樓主,這你該記得吧。”
顧清瀾竟會知曉這些,沈不晚雖是意外,但仍是點了點了頭。
接着,顧清瀾說道:“那你可還記得,你有一個表哥。”
“小時候,你還總追在我後面,現在竟然一點也不記得我了……”
聽到顧清瀾的話,沈不晚震驚的瞪大了眼。
他想起來了,他是有一個表哥,一個待他極好的表哥。
他曾以為,他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了……
“表哥……”沈不晚開口,聲音哽咽,“你是表哥……”
顧清瀾點了點頭。
下一刻,沈不晚便撲到了顧清瀾懷裏。
沈不晚哭了,有再見親人的喜悅,也有多日的委屈,“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時得以發洩。
顧清瀾安撫着懷裏的人,解釋道:“那場劫難,我僥幸活了下來,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如今終于是找到了……”
他們這次的相遇,絕非巧合,是顧清瀾一直尋找的結果。
“從今往後,有表哥在……”
沈不晚點了點頭,終于再一次笑了。
——
淩淵城內。
時間一天天過去,沈不晚依舊沒有回來。
墨天淵終于是感到了一絲不安。
已經快一個月了,以沈不晚的性子,若是賭氣,早該忍不住跑回來了。
墨天淵終于還是派出了人去尋找,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墨天淵不免煩躁起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落和恐慌襲上心頭,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他忽然意識到,沈不晚這次,可能不是鬧脾氣。
他可能是真的……走了。
而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害怕。
他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然而,此刻的醒悟,似乎有些晚了。
那個曾經像影子一樣纏着他、讓他厭煩的人,真的離開了……
他總是在想,沈不晚一個人在外面究竟是怎麽過的。
會不會遇到什麽麻煩?
若是遇到麻煩,應當會回來的吧。
沈不晚就算與他置氣,但應該還不至于連命都不顧。
但萬一發生什麽意外,來不及回來怎麽辦?
墨天淵不敢往下再想。
“城主,夜深了,喝盞安神茶吧。”輕柔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林安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中端着白玉茶盞,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溫順。
他走到墨天淵面前,将茶遞了過去,語氣帶着幾分試探的安慰:“您又為沈公子的事煩心了?別太憂心,或許……沈公子只是暫時不想讓我們找到,這才躲了起來,等他想通了,自然會回來的。”
墨天淵皺了眉,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接林安端過來的茶。
本還十分得意的林安僵在了原地。
墨天淵并沒有理會他,只是說道:“你先下去吧。”
被這樣無視,林安端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維持着臉上的柔順,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陰霾。
又是沈不晚!那個廢物,就算是死了,也陰魂不散嗎?
他依言退下,心中卻冷笑。
擔憂?找?注定是徒勞。
那些他重金派出去的亡命之徒,手段利落得很,沈不晚一個人,絕無生還可能。
如今,屍體怕是早已被野獸啃食乾淨,悄然無存了。
沈不晚死了,這墨天淵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讓墨天淵眼裏只看得到他。
然而,林安的算盤打得再響,也抵不過墨天淵突如其來的一道命令。
“收拾一下,三日後,會有人護送你離開淩淵城。”墨天淵的語氣平淡,與往日并無二致。
聞言,林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褪盡,“離開?城主……為何?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他聲音發緊,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墨天淵擡眸,看了他一眼,并未顯露過多情緒,“我們當初不是說好的麽?我出銀錢,你陪我演一場戲。”
“如今不晚既已離去,這場戲,自然也該落幕了。”
“演戲……只是演戲?”林安踉跄後退半步,眼中滿是不甘,“這些時日的相處,在城主眼裏,難道就沒有半分真實?我對城主……”
“林公子。”墨天淵打斷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我以為,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說得足夠清楚了,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可沈不晚未必就真的不回來了!”林安急切上前一步,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若他日他回來,見我已不在,城主又當如何解釋?先前所做豈不付之東流,不如讓我暫且留下,以安其心……”
“不必。”墨天淵的回答斬釘截鐵,“不晚之事,我自有主張,至于你我這場戲,到此為止。”
“酬勞我會付你雙倍,聊表謝意,也謝你這段時間的配合。”
在城主心裏……你我之間,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戲嗎?”林安擡起眼,試圖從墨天淵眼中尋找一絲動搖。
“不然呢?”墨天淵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松動,“從一開始,我們不就已經說定了嗎?”
聞言,林安臉上最後一絲僞裝的溫順也碎裂開來,他死死盯着墨天淵,“在城主心裏,從頭到尾,我就只是一個拿錢辦事的戲子?這些日子,我對城主的心意,城主難道就真的一絲一毫也感受不到?”
墨天淵迎着他的目光,只覺得有些意外,他冷聲道:“林公子,請自重。”
“有些界限,越了,對你我都沒好處。”
林安這副模樣,與他所想,完全不同。
他們之間本就只是合作,不該摻雜其他。
而他正是看中了林安性情溫和,才會選擇了林安與他演這一場戲。
可若,從一開始,他便看錯了呢?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不悅,也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他收回了目光,語氣極為堅決,“三日後,會有人送你離開。下去吧。”
林安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再多不甘,再多謀劃,在對方毫不留情的驅逐面前,都成了笑話。
殿內重歸寂靜。
墨天淵揉了揉眉心,揮之不去的,是對沈不晚下落不明、生死未蔔的擔心。
他錯了嗎?
如果錯了,又該如何彌補?
那個曾經視他如命、被他親手推開的人,如今究竟在何處?是生……是死?
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夜色,愈發濃重了。
“不晚,你又在哪裏?”
——
日子一天天過去,墨天淵派出去的人,卻連一點有用消息都沒帶回來。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無情掐滅……
書房內的低氣壓幾乎凝成了實質。
案幾上堆積的卷宗,再一次被墨天淵暴躁地掃落在地。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眼底猩紅,聲音因連日不眠而沙啞不堪,“再去找,找不到就別回來了!”
回報的暗衛不敢有絲毫辯解,躬身迅速退下。
等人都退下,墨天淵一下子癱坐在位子上。
他沒想過沈不晚會真的離開……
這幾日,他總會夢見沈不晚。
夢裏的沈不晚,鮮活依舊。
會拽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央求:“師兄,陪我去看雲海花開吧?”
會纏着他,耍賴般的說着,“師兄,我想你了。”
可是等他醒來,身邊卻是空空如也。
“不晚……”墨天淵低喃,但卻沒有任何回應。
悔恨如同毒蟻一般,日夜啃噬着他。
“不晚……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回來好不好……”
“只要你回來……怎麽樣都可以……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了……”
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絕望,此刻徹底擊垮了淩淵城至高無上的城主。
他不想再這樣等下去了。
每多等一刻,沈不晚可能就多一分危險,也可能,離他更遠一分……
墨天淵猛地擡起頭,眼中猩紅未退,朝着外面喊道:“來人!”
守衛應聲而入,垂首聽命。
“立刻調集暗衛,随我出城!”
守衛一震,擡頭:“城主,您這是……”
“我要親自去找。”
哪怕天涯海角,他也要将人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