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震室見墓中疑筆,推機關道鏡湖真心 分則各露鋒
第51章 入震室見墓中疑筆,推機關道鏡湖真心 分則各露鋒
似因太過驚懼而失了魂, 青年竟久久沒有動作。喬二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塊墓碑,碑主人為“裴氏二十八代裴翎”, 下方列了子女若乾, 姓名具由墨筆刻入, 獨一個沈臣方,乾乾淨淨的方正朱字,顯得格外清晰。目移半寸, 在沈臣方三個字的東側——
漢子皺了皺眉。
那兒赫然還寫了一列墨字, 亦指代裴钰之子。
裴臣簡。
可怎麽會是兩個人?沈臣方, 是裴钰與沈良的長子不假, 只可惜也一并喪命于越玉門案中, 裴氏此後便算是斷了根。旁邊這個……禺猴撓了撓頭。
“裴臣簡是誰?難不成沈臣方前頭還有一個夭折的哥哥?”
他胡亂猜測着,也不管有無依據。旁邊, 鄭裴玄靜靜在兩個名字間跳動目光,須臾, 緩緩道:“未必是哥哥, 只是死得早而已。”
“嚯, 你便覺得是弟弟了?”
否則喬二才以為鄭裴玄才不會多餘那半句。
“……不是, ”後者卻意外地搖了搖頭,“我僅覺得裴氏人的個中秘辛太多, 對于不清不楚的地方, 過早蓋棺定論,只怕把路走得更窄。”
“又看出什麽不清不楚的地方?”
鄭裴玄聞言,倒是瞥了一眼喬二,露出點笑,那笑帶着點兒戲谑的意味, 打趣似的挑釁。
嘿!禺猴這便眯起眼來,細細打量着沈臣方三個字,并不見機關亦或假跡,難辨古怪。
“到底有什麽名堂?”
他只顧盯着沈臣方三個字,目不轉睛,攥緊雙拳,架勢,好似要較勁個海枯石爛來。
鄭裴玄忍不住扶額嘆惋:“不是他一人的真假與否。”
“啥意思,字是真的?”
喬二嘀咕着:“那還有何處古怪?”
“沈臣方是碑上唯一一個‘活人’。”
鄭裴玄還沒說完,喬二瞧着朱紅字,腦中一絲異樣閃過……裴钰長子,在世時上了裴氏人的碑,有何奇怪?可好在他剎住了這問——
玄陽子僅言半句,禺猴已然徹悟。
“裴钰已染墨筆,為何沈臣方仍批朱紅?”
再莫提,鄭裴玄看着那三個字,雖然盡力模仿着舊字的神韻。但那三點水,仍寫得太過一板一眼,筆鋒全然消逝,寡淡無味,僵硬至極。非要說……就像是後來者以硬物劃刻而上的。他甚至以為,興許沈臣方本無資格落在裴氏的碑上,畢竟放眼望去,這數座碑石上的亡靈,無不是冠裴姓,是裴姓族譜中人。
“或算得貿然揣測,但沈臣方何以在此碑留名,轉一念,不是裴氏人落在這兒的,它出現在這兒無關裴氏傳統。”
“是為沈刻名的人。他以為沈當在此留名,并且——”
并且——他恐怕了解過越玉門案,認為沈臣方的死八成存在蹊跷。即,被烈火焚身,徒留血淋淋半張面皮的沈臣方也許還活着。
這推測太過驚駭。可喬二竟發現,沈臣方朱筆留名,裴钰被證死的人都必然指向一個後來者,以至惟有如此,才能解釋清明眼前墓碑的不同尋常。
“……這人是誰?”
鄭裴玄沉默了半晌,在禺猴震顫的目光中,終是慢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一絲想法也沒有?”喬二像是有些不甘心,“會不會就是沈臣方本人?”
無法絕對否認這個猜測。但鄭裴玄卻覺太過奇怪:“那他來這兒是為了什麽,僅為了證死母親。又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裴氏人的碑上?”
自幼不曾與裴府結緣的沈臣方,會在乎留名與否麽?
聞言,喬二亦不免打消了此念。他喪氣又燥火地淩空一拳,未擊外物,可拳風仍打出股氣力,四面八方地破開。鄭裴玄霎時喝道:“勿動!”
焦心無比,雜在拳風破空聲中。喬二腦內一片空白,手先猛得收拳,然已招不回打出的三分氣力,撞在紅玄黑鐵之間,不見形狀。
只聽得轟然一響。
餘聲震蕩裏,下盤卒然頃移。不及垂目觀視,兩人登時縱身飛躍,淩空幾個大步,踏着蛇形鐵鏈疾磴而上,一口氣閉了,再扭身顧得,只見那八卦鎖的鋪地正如四瓣花相疊交錯,竟是自顧自地在緩緩移動。
但很快,咔噠,機關聲響動,那微晃的鋪地立刻就彈了回去,四瓣花再次嚴絲合縫地相合 。
屏息了一會兒,冷汗凝乾,仍無暗器襲來。喬二這才無措地張了張口:“……我不曾想打中什麽機關。”
徒為發洩幾拳,誰料誤撞了這檔子事。
鄭裴玄并未怪罪之意,只道:“這機關不是暗器……只是叫人更糊塗了。”
他看着陣中一鎖,蛇形鐵鏈就是從那兒開始。鏈的源頭,正緊緊纏繞在八卦鎖心主軸的圓盤上。無疑,喬二無心之舉,是氣沖轉盤而動,催發了這鎖陣的機關。
似乎是個好信,實則……鄭裴玄長嘆出一口氣,胸口真要悶得發慌——堪堪一瞬,将将搭起的牆壘就遽然坍塌。對這密室機關,頭緒愈發淩亂,不得要領。
“天鎖。”
短短的一句,沒頭沒尾。喬二反應了片刻,愕然愣道:“天鎖?不是進不得震室?”
是也。明明方才鄭裴玄道是“上坎通二離,二離便不通震室。”他瞪目看着滿面愁容的前者,然僅得嘲弄一笑:“我也已是糊塗了。”
本依朱必之所行與他們來路反推,離室之門是通向艮坎巽的方位才對。現今兩人不僅亂了規律,還來到與西三室相對的震室。
為何?難道還有什麽其他的機關?鄭裴玄抱臂沉思。
喬二邊暗暗回憶着,邊拍着腦瓜子。
“你說是門的蹊跷,全是門的蹊跷。平衡才或許能開門,一扇門通向幾個暗室。朱必之他們自離入坎,所以選了那門兒,是覺得自己必入西三室。”
他一溜串把鄭裴玄提出的疑點報了出來,劍客頓了頓,點點頭:“對。”
“當我們都在離室一側時,裴钰房中那扇門還是開了。這是疑點一。”
“剛剛離室入震室前中樞的門,一觸機關便也開了。這是疑點二。”
“走朱必之覺得必入西三室的道,卻進了東三室。這是疑點三。你覺得當何以推測?”
鄭裴玄一臉認真地盯着身旁人,似乎真想從喬二口中聽出個妙理來。禺猴被他看得險有幾分羞愧,他心裏沒那麽多彎子,走錯了路,越走越險,無非就兩個道理嘛:“走錯了,被人害了。總有一個罷!”
總不能是運氣不好,撞上暗室自個兒出了錯。
“我們本來就走錯了,”鄭裴玄長嘆一口氣,但繼而又話頭一轉:“被人害了,我卻是沒想過的。莫非你覺得朱兄和天和會害了我們,可這暗室,縱然你我二人迷失其中,他們也不得半點好處,反而亦會兇多吉少。”
忒有道理。喬二不知自己胡诹兩句,怎被當了真,只能硬着頭皮補道:“我說是那個和尚。來歷不明的,拿個圖紙就叫咋哥仨來送死,是何目的,怕是編了個什麽靈草仙草的,亂塗一張圖,嘴巴一張一合就是首怪詩,誰知道他是不是等我們進室後,再派點什麽人玩弄機關——”
他越講越起勁,越講越覺得不對,幾乎要信了自己這臨機一動的诹言:“我就說,你是太好騙了!”
鄭裴玄:“……”
“亂說什麽,”青年想到那個行船的和尚,“那廟裏的和尚,皆功力高深。既歸隐山林,又怎會陷害我等大宗子弟引火上身?而且——”
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喬二眯了眯眼。好小子,竟瞞了事的!
“而且,而且什麽?”
“我師弟在那兒,”鄭裴玄的神色驟然淡了很多,分明是他先提起,偏又說得滿不在意似的,“師弟在寺廟裏,但不欲與我相見。慧念大師将此事委托與我,概因此事也與師弟相關。”
他只說事與任柏相關,故慧念相托。其實個中意味,又何嘗不是兩方的情願。
“你、所以你就回來了?就帶張破紙?!”
喬二根本沒想為何擎門的弟子會行數裏來往亥洲,他唯獨記得三人初至亥洲時在酒樓交心的那一日。鄭裴玄分明與他這好師弟親如手足,怎不得乾預——師兄管師弟的事,要見師弟的面,豈不天經地義!
“你、你,乘船去師弟面前問他,還能不告訴——癡呆!”
他簡直氣得要跳腳。鄭裴玄擺擺手,示意人冷靜:“莫急,任柏與蓍靈草雖有聯系,但歸根結底是兩碼的事。即使問了任柏,找不到蓍靈草,亦無法解亥洲之毒。我僅因此而覺得慧念大師并非有意要害我們。”
“你為何不叫你師弟也來幫襯着?”喬二仍是奇怪,他不僅僅是怪鄭裴玄沒從任柏那兒套出更多線索,更多地,是對着師兄的忸怩姿态心感焦急。不欲相見?什麽叫不欲相見?
倘若真的想相見,那便是不見得也要見得。
江湖之中,行幾步路,見一個人,若非生死相隔,萬難皆可化通途。
“我……”
鄭裴玄避開他的眼神,此事問心,卻是自己也糊塗。
任柏若只是他可親可疼的師弟,他大可像張仰之對待兩人一樣,擺出長兄如父的架子。把任柏從慧念那兒拉回青山,無損于二人的情誼。
可鄭裴玄不是。
他既知任柏是與自己平起平坐的鵬鳥,旁人無可奈何。他也明白,要打破師兄弟之分,不是三言兩語之事。他不可再替任柏斷、替任柏行。
鄭裴玄想擁有的不是決定任柏生死人生的權利。
師兄弟是心無愧、行随己的顧複之恩,但青山無雙是兩把比肩而行的劍——分則各露鋒芒,合則天下無雙。
“任柏既已及冠,行事便有他的道理。我非父非師,當不迫令。”
言之有故,似乎無可辯駁。千萬種憂慮埋沒了一顆千回百轉的心,他竟不知是喜是悲。
喬二聽罷,自是不明其中諸多緣由,還以為這弟弟真是個廓達大度的師兄。轉念想到同為師兄弟,入室前趙铖對游茍異那一手狠功夫,不免咧嘴笑了笑:“還是擎門規矩少。”
“嗯。”
繞過這茬,鄭裴玄松了口氣。他無心再談更多,将話頭又撩了回去:“但喬兄說的有一句,倒是種新思路。”
“啥?”
“你說後派人來,玩弄機關,”喬二沒想到鄭裴玄居然這能從胡言亂語中挖出點東西來,甚至言之鑿鑿,“機關是随人的動向而動的,解不得的機關背後是人的亂象。朱兄和天和會亂室陣以自身為餌,只為坑害我二人嗎?”
不必借此暗室,兩方對壘,孰敗孰勝,概無法斷言。何必蹚這渾水?
他摸着下巴,喬二不知其意,只聽青年驟然開口,聲音清朗:“會不會真的有其他人進來了?”
作者有話說:
喬二這波助攻我給mvp
聰明小鄭在線推出真相
寫完才發現這章怎麽塞了這麽多信息最近也在捋思路,我已徹底理解為何38章點擊這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