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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鄭裴玄驚見八卦機關,落崖谷重尋江湖仇怨 若三箭後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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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鄭裴玄驚見八卦機關,落崖谷重尋江湖仇怨 若三箭後雙

在鄭裴玄還是三尺童蒙之時, 國力尚強盛,百二河上令諸多萬室之國納貢稱臣,橫掃邊疆胡虜的将軍府自是名聲赫赫, 聖明恩寵, 一時風光無限。封賞萬千, 一屋又一屋,除了金書鐵券,那人什麽都賞了。

其中不少經由西域進貢的珍寶, 獨有一物被将軍愛不釋手地把玩——鑲銀鎏金的蕉葉水晶盞。禦宴所用, 長半尺有餘, 通體澄澈, 葉脈疏朗, 以鎏金包邊,淡雅而不簡陋, 在光下尤為透亮,如冰似玉。

此寶由大平國佛教七寶水玉碾磨而成, 耗材之大, 其物精貴, 宮廷罕見, 是不多得的精品。

物器至貴,聖顏至歡。愈稀世罕貴之物, 便愈有其無可比拟的蘊意所在。将軍府在意的正是那份以七寶水玉構築的威嚴聖潔, 正如物器似月華凝練的澄澈,不可侵犯。

珍稀與神聖。

鄭裴玄從不懷疑兩者翻轉合一的意味。正如此刻站在乾坤兩道之間,在喬二與天一的驚駭氣聲中,踩在惡人裴翎所築的墓室宮殿上,此處萬千毒物相生相殺, 仿佛孕育着一股永遠在翻騰的惡潮——可誰也無法罷黜一種真正的神聖,攝人心魄、曠世無匹。

“這、這是?”

喬二仰頭看着眼前這根玲珑剔透的粗壯柱子,貫穿天地,在碩大夜明珠的照耀下,青銅森然,筆直插入石井深處。在它的腔體內部,另一個世界靜靜運轉着。

咕咚,低渾而空靈的一聲,有如某種征兆。澄澈晶片後方,泛着銀光的銅制浮筒之一猛得向上竄去,低沉的湧動聲随着奔湧而出的水泡愈發躁動不安,一時光華缭亂,波光流轉。

與此同時,浮筒帶動銅鏈繞過金柱頂上的圓輪,拽動巨大鐵錘順着柱體的青銅深槽懸吊至半空,它連接的鐵鏈煞如搖尾玄蛇,亦在空中飛速抽動,咔噠咔噠,滑槽裏的棘爪似排排飛刀,直至鐵錘停在頂端,一只金光閃閃的棘爪橫出,将其穩穩拖住。一根銀鏈蕩過半空,連接起浮筒上的滑輪與棘爪。

這樣的裝置,挂在青銅柱內外,或悠閑自在地在水晶片後的瑩瑩液體中浮動,輕靈精巧。巨錘所連的鐵鏈,更是在穹頂織成一片威嚴的蛛網,再順着石壁插入牆內,蔓延不絕。

叮,劍收鞘作響。青銅水晶柱裏遽然湧出幽暗的千百深藍水泡。

天一警覺地迅速旋身,四周空無一人,然而,又再次傳來一陣模糊不清的喧嚣,在死寂的室內孤獨地回蕩,與龐大青銅柱的長影共同将三人籠罩起來。

處處不見動靜,又似乎處處一觸即發。

鄭裴玄将目光從青銅柱上收回,于喧嚣不止的朦朦音聲中率先前進兩步。不待旁人驚呼,已是鎮定自若地立站在水晶透窗的跟前。

提心吊膽的時刻,他卻突然笑了。

“是朱兄一行人。”

“什麽?”

尚不及天一反應,前者再進一步,大膽地将額頭貼在冰涼的水晶柱體上,水流于夜明珠下湧動,青年淡然的臉龐蒙了一層明暗交錯的光絡。

低下頭,白茫如浪的水泡圍繞在數根金管周遭,裹挾着遠而近的種種響動,一擁而上。在青銅柱插下的井口下方,三層暗室的始末,深得看不見起點,纖長金管仿佛老樹根,忠誠而筆直地紮入黝黑禁區。

穿梭過汩汩不息的水流,他仿佛聽見密室心髒的跳動——溫和中撲打翻湧,從巨大囊袋中來去匆匆的水,自由穿行,吸納着三層爻室中點點滴滴的所有,嘈雜又空靈。人站在青銅水晶柱前,也不過是一睹它何以有如靈智般推變萬千。

數百尺的貫通,流水與民智共同使眼前這等神聖而龐大的神柱擁有了性靈。

他将手掌輕輕撫在水晶柱上,感受着沁人的溫涼。

不得不承認裴翎稱之為永生之地的恰當。也許并不僅僅為其萬壁壘森嚴的安谧,而是哪怕往生者屍骨無存、後來者無人造訪,八卦室也早已在循環往複的流動中獲得它超越庸常的永恒,它即為永生本身。

鄭裴玄業已徹底明悟八卦室的運作。

精妙絕倫蓋不足以稱贊。裴翎不僅僅将之作為墓室來對待,更傾注了一種變幻無常、莫測的靈動于其中,更像是……培育了一個絕對忠誠、絕對可靠的生命,作為萬無一失的壁壘,好放心地将自己安放入它的腔體。

很難說,裴翎究竟是出于同百毒不侵般對以守為攻的執着,以至在誤打誤撞中成就了八卦密室本身。還是他本意造就這樣一個神乎其神的密地。

“真是……”

鄭裴玄輕喃了半句,到底沒說完。旋即,退後半步,繞過藻井向後走去。

“快走了,乾坤兩室恐怕負重相差太久也會觸發機關。”

随着浮筒上上下下,咕咚咕咚的響動裏銅鏈拽着棘爪一松一緊。似乎只在搖擺之間,重錘就會轟然落下,收緊穹頂上方的天羅地網,勾動機關輪轉。

此地不容久留。

天一與喬二還未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僅暈乎乎地跟上去。禺猴先忍不住道:“你看明白啥了。”

答他,鄭裴玄忍不住逗了一逗:“知道柱子用什麽做的嗎?”

“不是青銅明瓦麽?”

喬二哪裏見過這等稀罕,只覺得比一般人家的明瓦窗更為細膩透亮,好像潔白的瑪瑙,但又分明不是瑪瑙。

“大平國佛教有七寶。七寶中的琉璃,千金難買一鐘,”他頓了頓,低聲對壯漢揭秘,“裴府,家底深厚啊。”

聞言,喬二果然兩眼放光,旋風一般轉過身,咽了咽口水:“這柱子,能砸嗎?”

看起來似乎頗為玄妙,不可輕易處之。可這上面的琉璃,他掰着手指都數不清有多少錢啊。

鄭裴玄步履不停,腔調顯得松散:“能啊。砸了,砸碎它,所有人就在這塊選個好地方躺下等死罷——反正本來也是墓室。”

好嘛,只能看不能動。掃興!喬二捂着眼睛向前趕了幾步,嘴裏罵罵咧咧:“老鼈,也不搞幾塊能弄的,淨瞎胡噴。”

天一倒是認真,追問着鄭裴玄:“鄭兄可是看懂了機關?有法可破麽?”

“八卦可解不可破。”

鄭裴玄簡潔道。

“想來這機關恐怕也是個精妙的設計,鄭兄若看懂,倘能公之于衆,也算好事一樁。”

這天和宗的弟子又在拐着彎地想偷師。鄭裴玄并非覺得厭煩,而是有些許的荒唐:“這機關是用來守備的。貫通一室,猶有性靈,确是高妙無比。但,守得靈動,殺得便無情。旁人一但進入,好機關就成了好捕籠。我以為天和當不需這等無情的機關道。何況,若真心想守備,最好的方法——永遠別讓世人知道你有。”

“天和需要麽?”

劍經一事,約是南礁山告知天下、江湖皆知的秘密。但它不必隐藏,它正是襯了那物以稀為貴的至理,成為一根騾子吃不到的蘿蔔,越明目張膽,反越能勾得大家厮殺相搏,奮力去争。以争鋒為守備,在亂中求衡,天和喜聞樂見。

“事關裴府,該當向大宗……”

“屆時鄭某自會書信一封遞回擎門青山,天一兄操勞了。”

此話堵得天一再沒了聲音,他險些忘了擎門也是個無可争議的大宗。

“你們天和也少找事,群英會不辦了麽,”喬二是趁機說了點風涼話,可其中也有幾分真心的,“人都一湧往外跑,命也不要了。哎,趙铖和游茍異那家夥不是你們宗主的弟子麽,就這樣放出門來不顧死活——”

“江門主來了。”

天一終于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乾巴巴道。喬二愣了愣:“哦哦。”

“那江門主不是來追雙梅的麽,雙梅被他追哪去了?”

禺猴的眼神純粹,他是真心想知道那幾個人的下落。天一卻漸漸漲紅了臉,眼裏也含着點羞憤的意味,不與他直視,生硬地擠出兩個字:“茹洲。”

“嗐!”壯漢當即把手一拍,得意挑眉,“我說啥,肯定要走茹洲逃。”

“咱們從這出去,要把亥洲的事快快辦了,你帶我一同去追。幾號人狡猾得很,可別從茹洲溜了!”

“這卻很難,”天一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她此番逃命,已被半個江湖追擊。茹洲雖是個亂地,但……茹洲現在有藥王府。”

喬二不疑慮這個回答:“藥王府不是已久不乾預重魅的事?”

鄭裴玄聽見,卻是不知藥王府與攔截雙梅有何相乾:“藥王府怎麽了?”

禺猴告他:“藥王府多年以前針對過雙梅,雖不知緣由。卻也是叫重魅蓄力了好久才發展至此。”

天一點點頭,猶豫着補道:“我聽說茹洲藥王府是落崖方蒙的地盤。當年藥王府,似乎就是方蒙要追殺雙梅,甚至數次放話要雙梅吃她三重箭,若三箭後雙梅能活,藥王谷便放過雙梅。”

這事,其他兩人都是初次聽聞,具是訝然。尤其是禺猴,當下就拍了一大腿。

三箭的機會!喬二面露憾色:“怎叫她失了手!”

“不,”天一卻搖搖頭,“當年方蒙并沒有射完三箭,兩次遇雙梅,一次失手,一次射穿了雙梅的右肩。只是當時方扶患病,她不得不趕回藥王谷,此後協助方扶安定藥谷,征收幾大藥田,便久久地擱置了此事。可當真要論,當年三箭之言,方蒙還并未失手,她仍餘一箭,只待赴約。”

-

嗙!

白牛角弓腹在太陽下閃着光,一聲弦響,一箭旋飛而出,利雁矢沖向百米之外,精準命中紅心,力道之大,叫垛子都震了震,頃刻,向後倒去。

“好!厲害!”

一人驟然歡呼鼓掌,身後諸多士人亦随之嘩嘩地鼓起掌來叫好。

弓箭場上的女人這才收弓轉身,對一衆來客笑了笑:“唐洲令謬贊。上了歲數,到底手生了些。”

“哪裏!我看方谷主寶刀未老,功夫深得很。”

唐詩山早被酒色耗盡了精神,此刻與方蒙相會,只見她神采奕奕,眉目有神,拿着一把桦木大漆的長梢弓,整個人顯得氣勢淩厲。對比之下,不覺矮了幾分身子。

“方谷主遠道而來,唐某若有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怎會!我看茹洲現今是越來越好了,”方蒙放下弓,接過下人遞來的濕巾擦了擦手,而後才邀着唐詩山落座,“方蒙來茹洲,卻也不是來享樂的,實是有要事在身。”

“哦?可否說來聽聽,興許詩山能幫襯一二。”

方蒙聞言朗聲笑了:“我不繞彎子。離了唐洲令,這事恐怕辦不成。唐洲令在茹洲耳目衆多,辦事誰能比得過!還請唐洲令幫我方蒙盯緊三個人。”

“三個人?”

女人點點頭,旋即拿過茶幾上三個小卷軸,一一展開,分別是兩男一女的畫像。她點點頭,順次指到畫像下小小的姓名。

“三個人。雙梅,陸武,這兩人已在茹洲落腳,陸武在暄樂樓現身過。雙梅的行蹤,還得唐洲令幫我打聽清楚。這個人,”方蒙遲疑了片刻,到底道,“內侄陸如迦。”

唐詩山訝異地看着她:“這……”

“唐洲令不必跟他,”方蒙解釋道,“他身邊有一個老伯,我沒他的畫像。還需唐洲令幫我盯緊,那老伯與雙梅、陸武的動向。”

“這是藥王谷的要緊事罷。”

顯是試探的一問,但方蒙并不遮掩。舉杯将茶水一飲而盡,苦與回甘交織難分,她微笑道:“不世之仇。”

作者有話說:

不敢算自己這章寫了多久因為本想盡力把機關想得真的可以落實,于是瞎琢磨了好久……當我的邏輯鼠掉了吧。真的很抱歉,大家看個樂呵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