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雨飄搖日 度門,度門
第59章 風雨飄搖日 度門,度門
日暮時分, 金光滾過霞雲,舒卷漸散,朦胧為湖藍夜色邊幕曳尾的淡淡檗黃。
方織坐在九門樓最高巅的屋瓦上, 靜靜眺望着遠方。少頃, 一位黑紗蒙面的信客突然出現在屋檐一角, 行如鬼魅,無聲無息。
待九門樓主拿着銀镖抛了抛,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來。手在寬大袖口一掏, 繼而掌心三個小小竹筒落到方織手中。
後者将銀镖上的線作引, 串起三個竹筒上頭的小孔。
他低頭做着這一切, 信客則在一旁打開沙啞的嗓。
“方蒙已到茹洲藥王府, 跟人打聽過雙梅和陸武的行蹤。”
“江號帶着兩名子弟前往裴府救趙铖兩人, 餘下的三才門弟子都去了茹洲。”
“陸如迦将動身離開亥洲,繞了個彎将樓裏的線人甩丢了。”
聞言, 方織擡起頭,眉頭緊鎖:“他一個人?”
“對, 他與行山教的管教仍在分頭行事。”
“叫亥洲去往擎門、茹洲、骕洲三地的門樓都留意些, ”眼見夜幕徹底落下, 方織撐劍起身, “茹洲那邊……同楊樓主商量些,是否考慮暫且避讓過方蒙的地盤。”
“是。”
信客話音剛落, 只聽得樓下一聲長長的馬嘶, 驚破夜空。
擺擺手,蒙面人瞬間藏身離去,方織則飛檐而上,趕到牌匾左右,只往下一望。
腥氣深重的那把鬼頭刀, 還在滴着黑血,于馬蹄邊積成一灘。而它的主人——馬背上江號死氣沉沉地橫着,疲倦不堪的趙铖與游茍異左右相護。門前,地二與天一駕起面色慘敗的喬二,他手中死死攥着九門樓的銀镖。
“請方、方樓主——”
“喬兄!”
方織一躍而下,扶住禺猴的手。這時才看得清楚,壯漢寬厚的背脊上,一道貫穿上下長約兩尺的血口,用藥粉混着草藥糊起來,黏膩成團,卻仍止不住血。
“你……”
“請亥洲孫、孫洲令來,就說鄭裴玄所托。”喬二痛得渾身一聳一聳,将手搭在方織小臂上,半縮起身子,氣音斷斷續續,“還有明、明……”
這一個字,顫顫巍巍地溢出疼痛,再不能語。
“明齋堂程七星,”其後,趙铖忍不住出聲,他眼眶微紅,“叫程齋主來,就說有解百毒之藥請其研制。”
“……還有我的師叔,江號,懇請她一看。”
昏暗的夜色裏,獨門前兩只燈籠晃着光,方織瞧着在馬背上一動不動的江號,粗手仍緊緊地抓着鬼頭刀的刀柄,然雙唇發黑,面無血色,加之衣衫褴褛,似是被什麽咬得破爛不堪。
他心裏一沉,點點頭。
“都先進去,我們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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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急雨,常擾了度門一方的靜谧。本是風平浪靜、恰似佛門安平的茫茫心湖,偏每遇風雨,便起伏不平,天昏地暗間獨見一浪更比一浪高,夜裏幽黑得不見碧澈,倒像一口巨大的随時可将人吃進去的深井。
半開的窗棂前,身着袈裟祖衣的高僧神色如常,閉目打坐,手裏磨着一串小葉紫檀。屋外,垂茂的菩提樹在風雨之中喧嚣不止,雨簾繞成一圈。在傾盆大雨中撐傘而來的灰袍僧人見勢繞行至長廊盡頭,為避着雨多走了幾十步的功夫。手裏是老舊的一柄天青油傘,才收起來就抖了滿石板的水,嘩嘩啦啦,像清晨時候誰家小窗大開後傳出的潑水聲。
“唉。”
屋外是嘩嘩啦啦的響,屋內,蒲團上的高僧忽地睜開眼,長嘆一氣,吹得盤繞香煙斷了半截,宛如煙雲消散,叫風吹分在室裏。小和尚站在近處,有些被迷了眼。
“當成了。”
随着喃喃自語,步履漸進漸重,哐哐,來者嗓音沉穩。
“師兄。”
此人正是度門寺後堂,慧明。
“進。”
得了應語,慧明脫履入室,緩行至慧念身後,并未彎腰,但極恭敬地俯首,目視足下。
“人已到了回春堂,都安排妥當了。”
“如何?”
“擎門的二位并無大礙,”慧明口條清楚,“另一位傷了些心肺,本有舊疾,且叫回春堂照看着。只是,他還不知度門的作為。”
“嗯。他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安分養着的話誰也難說,動了武只怕等不及江河滿日。”
“哦,”聞言,慧念竟無半分意外,但他臉上的悲戚又是從來不少的,末了,又道,“知不知,也耽誤不得什麽了。再大的事兒,四月節前都得唱畢了。”
他沒再多說了,慧明便照舊恭敬地站着,一尊陶俑似的。兩排青玉燭臺将後堂與小和尚默不作聲地浸淫在昏黃燈火裏。唯有落在牆上的影,随着風吹燭火跳動不歇。最忙碌。
大約又燒去三炷香的時間,慧念再次睜開眼。
“陸武去了茹洲麽?”
“是吶,方蒙也在了。”
慧明從善如流地答到,只見眼前的翡翠背雲晃了晃。慧念一手撐上案幾,欲要站起身來,師弟自然連忙去扶。
“師兄?”
對着旁人的困惑,慧念語氣亦裏帶上一絲猶疑:“給仰之寫封信罷?”
可度門避世不入,本不該插手江湖宗門的糾葛。再書信一封交予擎門當任宗主,便要徹底将自己也牽扯進去。往日裏慧念從不要與自己商量的,這一問,果真不同尋常,叫慧明也沉默了。
兩人站在桌前,相對聽着窗外滂沱的雨聲,焚香在一片潮濕中愈發濃郁。火紅的星子熄了,三炷香徹底燃成灰,埋在爐裏。
“他許是知道的。”
“他是知道的。”
慧念輕輕地将話重複了一遍,筆就在他手邊,然高僧定定地凝視了許久,像是不知從何拿起,又像是不敢去碰。暗室裏萦繞的煙霧,仿若将此刻的靜止與屋外連綿的喧嚣隔為兩個世界。老人半倚在桌前,終于還是拿起筆,霎時,慧明閉上眼。
他實在不想看見筆墨點染潔白的剎那,一毫厘,都再無法覆轍。
可縱使眼睛無法再去看,滄桑的嗓音依舊那樣痛苦,且離自己太近,夜雨含糊的淅瀝裏,格外清晰。以至他無法不去想象那垂暮之年的面孔蒼白無比的模樣,有一股噴吐着傷人的火,在他們二人之間蔓延着。
筆沙沙地響,慧念不停地念着:“弟子至心忏悔,度門,度門,可寧舍身命,再不敢重蹈覆轍。”
作者有話說:
因為這章內容較少,算過渡,不好再切,單獨作一章。
為何寫兩個半老和尚會這麽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