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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夜醉問玄機,今朝重識故人 他們根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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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夜醉問玄機,今朝重識故人 他們根本不

春夜濕寒, 瓷盅溫酒。

鄭裴玄所經的十八年人生,從未飲過如此軟綿的酒。輕啜兩口,不似喝酒, 反像品茗, 悠哉閑适。

但他仍不貪杯, 只是聽張仰之的建議,淺嘗過,很快推遠。

見其避之不及的模樣, 張仰之卻是呵呵地笑了。

“師父, 您叫我來, 所為何事?”

“無事便喚不得你麽?”

張仰之叫了人又不問他令他, 好像只是讓鄭裴玄來做個看客, 看着自己一杯又一杯的斟滿,飲畢, 反複如此。

聞此,鄭裴玄于是不再言語。

春夜的風帶着細雨過境的微涼潮意, 玉蘭花落在盛着一輪月的水窪裏。這番靜靜的相聚, 飄滿淡淡酒香, 仿佛不會散席。

直至飲到瓷盅冰涼, 張仰之費力舉起最後一杯,仰頭暢飲, 眼見酒盡杯空, 然他擡臂久久不落,有如凝止。

鄭裴玄擡起頭,突然,咵啦,袖袍大展, 酒杯被重重擲到地上。

頃刻,精巧的白瓷小杯,摔成七零八落的幾片。點點酒水濕了地,皎潔月華下,如同碎銀零落,寒風裏閃着冷光。

大弟子眼皮一跳,欲言又止。張仰之平日裏閑散孤僻,也因這事事不關心的性子,遇上萬事萬物都難見羞惱。

此等憂煩的神情,上一次見,約莫還是在師叔離世十年的忌日上。

“……遇到了何事?”

長者搖搖頭,又像是飲急了頭痛,半撐着前額,繼而埋首些許。從鄭裴玄的方位看去,僅窺見一對緊緊蹙起的眉。

“你和你師弟兩個,實是擎門歷代歷輩以來最古怪的一對無雙。”

過了半晌,張仰之驀地開口,聲音帶着啞意與昏沉。

彼時正是磨練無雙劍法的關鍵時候,鄭裴玄怔了怔,難解其意,沒有應答。好在本不必應答,前者僅喘了一息,又緩緩地說起來。

這是個獨角戲。

“你和柏兒,都不是擎門人。我與師弟,是你師爺在擎門鎮牽回的兩個小孩。自我有記憶起,便知道,山上有個武門,門裏有個高人。我入擎門,是幼時就已有征兆的事兒。或者說,冥冥之中,我早就覺得,這便是我張仰之的宿命。你師叔……樊萬帆,半徑八兩。”

他的聲音小了點,含含糊糊地念了些什麽。鄭裴玄端坐在對面,那本是一個輕而易舉便可聽清的距離,可久未聽其談到那個名字,少年下意識地恍了神,一瞬間——

幾乎遙隔千裏的空蒙,盡管涼意浮動的塵世仍密不透風地包裹住自己,可什麽都像穿過他流走了似的。

聽不清、記不住,一切皆如白駒浮雲,飛疾而過。

再回神,張仰之已擡起頭,眸色沉沉:“但你和任柏,是我走進了一段因緣之中,才叫你與他的人生與青山發生了交際。若不是我從中插手……”

言未盡,但足以鄭裴玄領會:若不是師父插手,自己與柏兒根本不會來到青山。

他也許會死在那場名為禍亂的大火之中,任柏也許會被一場無名大雪深深掩埋。又或者,他們僥幸存活、茍且偷生,可天地如此之大,向哪走,走到的地方終歸不會是隐世江湖中的擎門,更不會在青山、在白雪祭臺上劍抵着劍,十年一日,只為琢磨紙墨中一句悟一生的無雙劍法。

他們根本不會認識彼此,認識擎門。

但,這實是個無法解明的怪圈。

鄭裴玄神色平靜,輕輕地駁他師父:“師父又怎麽不知道,我與任柏經您引薦來到青山,本就是屬于我二人宿命的一環呢?”

聞言,張仰之只是靜靜凝視着這個帶着幾分不甘的徒弟:“倘若今日有一機遇,一個人可以獲得他原原本本的命運,只是同樣意味着他需得承受這命運較之現在成百上千的悲慘。無論選什麽,皆可推脫為宿命的結果麽?”

付出代價便可以回溯命運,可這命運是極悲慘的。說它真不是真,說它假不是假。若回避,便是與一線真意失之交臂。若面對,也許失掉手中所有。

是非對錯,孰真孰假,本無定論。自古以來千萬種兩難,都是要考驗一顆心動搖時至本至真而不懂得欺騙的念頭。

愈所謂不該不當去念的,愈要一閃而過。

“……您想說什麽?”

“我手裏就有這樣一個機會,”張仰之的目光,“如果是你,會告訴他麽?”

鄭裴玄深深地皺起眉,再沒回答。

那只是過往多少春夜裏的其中一個,卻因不得正解的一問而藏入鄭裴玄的記憶深處。

說來可笑,他曾為這毫無緣由的對談翻來覆去地難眠許久。一顆心嘭嘭地跳着,百般難耐,卻怎麽也想不出自己如何重得一個良機、重回那繁華故地,去赴約所謂原原本本的宿命。他該如何放棄在青山的所有,放棄一牆之隔外的師弟。何況縱使底死謾生,恐怕還動搖不得那人冠上的一顆旒珠。如此暗自思慮良久,不料張仰之卻再也沒提過這件事,好像那只是鄭裴玄于漫漫春夜裏惶恐難言的一場夢,醒來後,一日一日地,終歸漸漸散去了。

而現在,他該慶幸嗎——

那個人,并不是自己。

嗅着屋裏淡淡的青桂香,迷迷蒙蒙地睜開眼,将見天光的窗映得沉藍沉藍,三足鼎小香爐在前方飄起縷縷白煙。從往事中醒來,心中滿是無法言語的茫然,聽着門外一人輕淺的呼吸,鄭裴玄久久地凝視着向外的那扇窗,直待它染上栀黃東光。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嗒嗒地,小和尚其實已相當輕手輕腳。只是任柏始終半醒半睡着,才聽見丁點動靜,便猛然擡頭。

凜凜的一雙柳葉眼,盯了被吓得一抖的小和尚半息,才緩緩地收斂垂下。少年像是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嗓音低沉:“抱歉。”

慧妙是來送藥的。昨日三人跌跌撞撞地撲在回春堂門前時,可把衆弟子吓了一跳,渾然三個血人。獨任柏還剩點清明,面色慘白地咬着吊起斷臂的細繩,亮出一枚度門的玉佩。衆人方知,這便是慧念大師事先令回春堂要迎好的貴客。

回春堂的大夫連夜煎藥,替三人沖洗了傷口,任柏始終未眠。甚至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着大夫給那缥衫劍客紮線止血,傷口流出些濃黑的血時,他突然低聲道:“可否拿個碗來?”

而後,數舉驚駭……好在,度門的人最守得住秘密。

此刻,慧妙看着倚坐在門旁的青年,不禁道:“施主怎不入屋歇息?此處安寧,不必太過憂懼。”

“……無事,”任柏含糊地應道,旋即将目光落在他中一瓶生肌散上,“這藥——”

“給屋裏的施主上藥。”

“多謝,”任柏頓了頓,繼而又道,“給我吧,我來就行。”

上藥一事,想必對這些在江湖上打打殺殺慣了的人更是家常便飯。慧妙意外了瞬刻,便自然地遞上,又掃了一眼少年骨折的手臂和那條深長的血口,囑咐道:“施主的傷也要重新處理了。今日可去大夫那兒看看。”

骨頭折了可不是個小事,雖然他瞧着任柏并不怎麽傷心。繩子包紮的手法是為着治傷無疑,但夾縛的杉木皮已落得七七八八,俨然只是個擺設了。

“好……我晚些就去。”

任柏接過藥,微微鞠了一躬。

話畢,小和尚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紙條,放低了聲音:“慧念大師叫回春堂所查。”任柏并不避他,當即就抖開長紙,只見上方寫着幾列娟秀小字:

方蒙坐鎮茹洲,重魅一事,不必再追。

孫慎翼已獲剎海花,亥洲案查實在即。

“代我向慧念大師問好……恩深義重,在下欠情甚多。”

慧妙亦俯首須臾,然後轉身離去。走在黎明灑滿晨光的長廊上,自拐角處側望,盡頭,少年的身影蒙着一層絨絨的橙亮,他規矩地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驀地,推門而進。

将一小瓶生肌散握在掌心,任柏低着頭跨入室內,腳步輕輕,只是還未合上門,嘩啦一聲,碎響驚心。

少年猛得回首,白瓷盞碎片蹦到他腳邊,而床榻上的人倏然起身,被瓷片劃破的指尖流着血。

寂寂中相視。

鄭裴玄目光平和,毫不驚詫:“任柏。”

極輕淡的兩個字,聽不出任何意味。少年欲要踏出的腳霎時定在原地,雙唇微張,然喉頭哽塞,難言半語。

鄭裴玄本是這樣的人,待人生分多過親昵,能入其眼的存在少之又少。愈是有禮,愈是做給外人看的。過客驚不起他的波瀾,連作态都嫌多餘。

那人的眼神照舊落在自己身上,可似已不是往日的意味了。任柏不知該怎樣答,興許答錯了也不緊要了,背脊陣陣生寒,他嚅喏半晌,還是退縮了。

“師兄,上藥罷。”

話畢,向前進了兩步,可離鄭裴玄還有兩尺之隔便又停了腳,板正地站着。叫人一擡頭,便能看見少年慌措發白的臉。他已換洗了衣裳,收拾得清爽,只是未換的幾片杉木皮上還染着血——鄭裴玄無法不覺得那吊起的胳膊太礙眼。

然而這些,自己都無從知曉。

他陡然笑了一聲,挪開目光。其實稀裏糊塗,倒未必癡愚。何況師兄弟,也并非注定相伴一生……何必步步緊逼,執着于無法強求的太多呢?

見其苦态,任柏已是面如紙色,端着藥瓶的手隐隐發顫。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發抖,眼睛與嘴巴都僵硬無比,好像有什麽将他死死定在此刻,無法行進、無法言語、無法思考……冷熱交織,仿佛行将就木之人在火中震顫。

咵啦!

遽然一響,溫熱的兩點濺在鄭裴玄眼下,他登時轉首。

任柏呆呆地站在那兒,手中的藥瓶碎成兩半,鋒利的瓷片深深紮入掌心,啪嗒,鮮血斷續成線,觸目驚心——勝過青山峰練劍所傷的任何一次。

兩人都愣住了。

作者有話說:

鄭:師弟受傷了都不肯說了,生分了

任:(看着佯裝黑臉的師兄,并不敢說話,悶聲徒手捏爆藥瓶,傷口+100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