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字多傷 “任柏,我
第61章 情字多傷 “任柏,我
疼定是疼的, 可皮肉之痛,任柏早已習慣了。
僅見他無措地看着手裏半瓶被血染紅的生肌散,難得面露難色。鄭裴玄沉着臉, 下睑點濺的兩滴血分外醒目。
“抱歉, 藥, ”任柏磕磕絆絆地開了口,與此同時,擡手至左臂前, 咕叽, 竟是徒然将瓷片生生拔出, 鮮血順着掌紋染紅一片, 可他面不改色, 語氣如初,“我馬上再找大夫拿。”
再此之前。少年向前穩穩走了兩步, 在床前屈膝半蹲,深藍色的佩囊正湊到榻邊。
“師兄, 眼角有血。手巾在布囊裏, 擦擦罷。”
任柏靠得近了, 那股混着鐵腥的草木香便鋪天蓋地地将人卷入。鄭裴玄緩緩回過神來, 他不由得想到在暗室時的相遇……那救自己于危亡之際的一劍,塗滿鮮血——自己從不知任柏是這樣不怕疼的一個人。
将那只洗得潔淨的淡藍方帕扯出, 他到底沉聲開口:“這裏是度門寺下的庇所?”
突然的一問, 略顯生硬,任柏愣了愣,只是瞬刻,溫熱的手指捉住他右手,叫人愕然清醒。
“……師兄, ”他低頭看着鄭裴玄握住自己的手,布滿細碎傷口。裴府塌陷時他背着人在流沙亂石中奔疾,一顆心慌亂得像要從胸口跳出,“此處是回春堂,實為度門所屬。我來亥洲……辦些事,受慧念大師照拂頗多。”
似是心虛,竟多交代了兩句,這于風英華來說已算得賣乖。然他師兄半聲都未應,始終盯着任柏血肉模糊的掌心,在那兒,有如裂口的皮肉間還卡着一塊白瓷片。
在這沉默間,一道目光專注而沉默地落在鄭裴玄身上,不必看也知道,對此,後者已默許了十幾年,從來為之抱有種不動聲色的得意。但今日一切都亂了、錯了,他竟有些茫然地感到一絲忿忿的意味:不是對任柏。
仿佛幼時被摔壞了竹蜻蜓的孩童,從有應對這意料之外的準備。一時間,惟有莫名的怨憤噴湧而出——也因他無力将之恢複如初的弱小。
正所謂突如其來的變數:懷着悲憤環顧四周,從不見兇手。
“師父知道你來亥洲了麽?”
任柏轉了個彎答道:“我會在天機比武前趕回。”
對着這番不動聲色的叛逆,新鮮,但更多是不快。鄭裴玄捏着青絡顯目的一節手腕、血淋淋的掌,突起厚繭又被磨平的虎口裂開。此不見才幾日,他的好師弟赫然是個獨臂劍客了,更甚如現下。
“你非要把自己弄得一身殘麽?”
“我——”
“在裴府裏的人是你罷,”鄭裴玄知道他明白,并不單指塌陷時分的重逢,“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裴府,如何從裴府中出現,那一劍的古怪……”
“任柏,我何必與你說得太清楚呢?”
尾音落下,輕得像是一陣長長的嘆息,轉瞬就可散得無影無蹤。然而,卻有如收緊的藤,一點點絞住了任柏的心髒。
他不會自大到認為鄭裴玄覺察不出半點。師兄自幼目達耳通,又心細如發。許多事,在兩人間不必挑明——恰如此刻,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少年屏息斂聲,緊抿雙唇,與神情肅穆的青年四目相視。
剎那間,像是留戀又像是悲痛的一抹複雜滋味,從任柏的眼中閃過,快得像是掠影。
“我會告訴你的,師兄,但——”
不是現在,若有來日……到底只怪,他想要說的、無法說的,都太多太多了。
鄭裴玄輕輕地嗯了一聲,他回身端正地坐着,右手輕輕蓋在枕邊的鏡花上。
“你自由随心行事的自由。但無論如何,你我都還是擎門的子弟,而我又是你的師兄。倘若你有越界之舉,作為擎門大師兄,我不希望,擎門的子弟被旁人管教。”
他說話的語氣仍舊那樣沉穩,好像在提點幾句瑣碎而體貼的叮咛。可不知為何,任柏感到眼眶有微微的濕熱。
比失望與憤怒更令人感到沉重的懲處。
“非有那一日不可,我會先向師兄請罪的。”
“我并不想怪你,包括,”鄭裴玄審視過他的傷口,于冷白皮膚上格外駭心動目。在青山,自己總是将人視為一塊易碎的璞玉,守着護着。而任柏下山短短幾月,已是恨不得将自己摔碎了好重練為一塊鐵,“你想做何事、作何種選擇,若心已定,天下無人可攔。只是,千萬明知自己需得付出怎樣的代價。”
疼痛、懊悔甚至于茫然,但踏出的那一刻,這些都不得不面對,為此,還要割舍諸多……哦,不知道其中包不包括他這個師兄。
念及此,鄭裴玄忽地笑了笑。雖是笑,但那無奈又淡淡的悲怮,卻幾乎要叫任柏将滿腔酸楚一訴而出:其實他無懼悔恨、彷徨乃至失去生命,唯獨,怯懼且無法避免的——有誰會替他後悔。
可這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好像被焚香味熏了眼,淚水再次咽回,堵在咽喉。
當真一腔無言的辛酸淚。
“我去拿藥。”
宛如落荒而逃,少年快快背過身去。鄭裴玄卻在後頭不急不慢道了一句:“不必了,我同你一起去大夫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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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真是如名所言,是在聒噪俗世裏靜待冬去春回的一方樂土。此處雖仍在海鎮附近,但由幾百株桃木與人煙處相隔,桃林中留着條隐曲小徑。
不難想,從紛紛擾擾的俗世裏,穿行數百步,在清芬幽香中愈走愈靜、愈走愈覺安寧。
想來,度門寺盡依傍山水,占得仙境般的好地方。鄭裴玄雖不知慧念曾在江湖中的地位,可僅憑眼前寥寥便揣測得一二,豈非常人所能及?
回春堂中的大夫自也是有着回春之術。任柏帶着鄭裴玄走入盈滿苦藥味的庭院,低聲道:“回春堂本是度門寺的藥房。”院裏的小和尚門一見任柏來訪,敲着大夫的屋門便将兩人迎了進去。
屋裏明暗半參,陰陽交割處正背坐着一位蓬發卻收拾得乾淨的灰袍長者。聞聲,不太利索地扭過頭來,叫鄭裴玄先看見那一顆灰白的眼球,然後,才是滴溜轉動的另一顆。
任柏俯首:“海大夫。”
鄭裴玄亦作揖行禮。海消鴻長臂一展,霎時回身來對前者笑了笑:“慧妙才與我說你得來了。”
随即,看向鄭裴玄道:“這位公子,你醒啦,昨夜可真是有驚無險呀!”
“還需多謝海大夫救命之恩。”
“你言重!”海消鴻并不攬功,“我僅行分內之事。何況,止血縫針而已,怎談得上性命二字。對了,慧妙早上送去的那瓶生肌散效果如何?”
任柏臉上頓時流露些許窘色,低咳了兩聲便要開口。誰料身旁人搶先他半步。
“不慎叫我二人摔碎在地上,浪費海大夫一番心意,着實慚愧,”鄭裴玄拉過少年推到身前,“我的傷已不打緊。師弟卻是剛剛被紮傷了手,大夫先提他看看罷。還有——”
“他胳膊上的傷。”
海消鴻這才注意到任柏右手的血痕,他是見慣了傷疤的人,倒不至于驚詫,只擡眼看了對方一眼,口氣無奈:“慧念大師是托回春堂養着你的傷的。”
在長者面前,向來強硬的劍客也要低了頭:“您知,一時半會是歇不得的。”
“唉,你真是……”海消鴻帶着兩人在桌前坐下。任柏坐在大夫跟前,水月本欲自然地遞給他師兄,半路剎住,然後者已從善如流地接過去。
鄭裴玄将劍在手中掂了掂,挂着的那塊綠松石便在空中晃蕩,他捏在兩指間一瞧,是個極神氣的獸。犬身虎頭蛇尾,兩角鋒利,羽翼疊疊。
他像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何時得到的小玩意,倒是精巧。”
“誤打誤撞所得。”
“還以為是個辟邪。”
青年淡淡應了一句,海消鴻按住的掌心猛得一跳,烈酒澆在皮肉傷上,叫手指不禁發抖。
“現在知道疼了?”
誰料任柏還是嘴硬,搖搖頭:“不疼。”
海消鴻:……嗐!這孩子!
将掌心上了藥,海消鴻取來些早備好的杉木片。卸舊木時鄭裴玄就倚在桌邊站着,有一下沒一下地逗挂在梁上鐵籠裏的那只鳥。全然沒有要避讓的意思。
“沒事的,先上藥罷,”瞧見大夫的眼神,任柏小聲道,“我師兄知道的。”
聞言,背着身的鄭裴玄竟是驟然出了聲,随即轉過來:“嗯,他傷成什麽樣,且叫我心裏有個數。”
任柏忐忑地僵坐着,眼神微微地垂落。海消鴻不敢再多問,總覺得句句都是陷阱。利索地拆了繩,将人換洗的乾淨袍袖往上摞了摞,露出前臂。
繃緊的臂膊上,傷痕縱橫交錯,幾道血口随呼吸張合似目,凝視時亦被其凝視,令人頭皮發麻,或乾結成塊,尚粘着幾根布衣的線頭。
鄭裴玄喉頭一滾,幾欲難言。海消鴻頂着那道灼灼目光,手上功夫更快。驀地,一聲嘆息,他執瓶的手緊了緊。
“你挺狠的,”青年像是笑了笑,“任柏。你還記得師父曾說過的話麽:‘練邪魔歪道的功法,如作薪引火。想要吃了它的人必被它所吃。’”
他也是練武行劍十幾年的人,怎看不出,這數十傷痕,皆非他人所為。一道道,都是水月劃出的傑作。
“我知你作為擎門子弟見不得這作派,”先反駁他的竟是海消鴻,這位老者僅餘的那只眼不悅地盯着鄭裴玄,“可他也是——”
“海大夫。”
“我都清楚。”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任柏遽然噤聲。
“海大夫,我知道你的意思,”鄭裴玄相當冷靜。自己在說什麽,他再清楚不過。在裴府時他自視為一場鬧劇裏的局外人,對裴翎裴钰的間隙稀裏糊塗地帶過。此刻,居然也有些懂了裴钰的決絕。她怎能不恨裴翎,縱使她身體裏還流着一半他的血,“我可以等到蓍靈草的解藥,甚至等不到也無妨。事後來言或太過無賴,但我玄陽子現今所言句句屬實。無論在裴府裏的死劫還是昨夜的兇險,倘若要在下再選一次——”
“任柏,裴氏血是很珍稀,但我鄭裴玄偏偏不要。”
一段話,幾乎将醒來遮遮掩掩的所有扯得一乾二淨。撕得這般坦蕩,以至他自己都覺痛入心扉。可這本是不必遮掩的事兒,其實任柏是或不是那個人,鄭裴玄根本不在乎。他對此可步步退讓,若不犯戒,師弟有行事的自由。可他無法忍受,甚至于不解——這世上本當沒有誰、沒有任何事值得任柏去以死相搏,偏偏他将命看得太輕,只怕到底落得一個熱血昏頭、自焚成灰。
“你真的糊塗了。”
堪為痛心疾首的幾個字。海消鴻被震在原地,杉木片的繩結一時收不得緊。低頭,任柏一張臉煞白如雪,雙唇打着顫。
一滴汗從他的額頭滾落,少年生生将哽咽吞入腹中。幸好,看不見那人失望的神情。
“師兄,你不該順着慧念大師的意思去裴府的,”你又是為何要助我脫身樂樓、為何要去度門寺、要入裴府呢?“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其實他們兩人間,欠與不欠,又怎麽算得清呢?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這章來遲了,因為改了好多版仍寫不出想象中痛感的十分之一(捶地),之後可能會再修一版吧(來感覺了的話)。